种子是刚来教堂的时候埋下去的,土还是平的。我蹲在菜地边上,盯着那块土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土的颜色从褐变黑、从黑变褐,什么都没有发生
伦恩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和切菜的时候一样规律。他劈完了一堆,把柴码好,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还早”他说
“我知道”
“那你每天来看”
“万一今天长出来了呢”
伦恩没有说“不会的”,他说“也许”
也许。不是“会”,不是“不会”,是“也许”。我蹲在那里,看着土,脑子里想着“也许”。也许明天长出来,也许后天,也许二十天之后我走了它才长出来,也许永远长不出来
我不知道种菜的人是怎么忍受这个的。把种子埋进土里,然后等,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每天来看,每天都是土,土,土
以前做龙的时候我不需要等。我想要什么,直接去拿。龙的山顶上没有“也许”,只有“是”和“不是”
现在我蹲在菜地边上,等一个“也许”
伦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进来吃饭”
我跟着他走进屋里
饭桌上,艾雷因已经坐好了
他这几天恢复得很快。能自己下床,能自己走到桌边,能自己盛饭。他的手还是没什么力气,端碗的时候手指会抖,但他不让人帮忙,伦恩要帮他,他说“不用”
他喝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又去看菜地了”
“嗯”
“长了吗”
“没有”
他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
吃完之后,伦恩说要去村里买面粉,下午才回来。他走之前把灶膛里的火调小了,说“汤在锅里,中午热一下就行”
“你呢”他问艾雷因
“躺着”
“你呢”他问我
“看菜地”
伦恩走了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我和艾雷因
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我坐在椅子上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地板上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雨棚上有鸟在叫,叽叽叽,叽叽叽,叫了几声,飞走了
“你每天都去看菜地”
他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
“嗯”
“你以前没种过东西”
“没有”
“龙不种东西”
“龙不种”
沉默
“你学这些干什么”
我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缠着布条,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
“不知道”
“不知道你学”
“因为伦恩在做,我在看”
“看了有用吗”
“也许”
他没有再问
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天
云很薄,灰白色的,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你恨我吗”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大,但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字都像石子丢进了水里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面朝墙壁,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他又问了一遍
“你恨我吗”不是“你恨我吗”,是“你恨我吗”
“恨”我说
他没有动
“我也恨你”
“我知道”
沉默
“恨了这么久,你还知道为什么恨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
银灰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里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肩膀
“你杀了我的自由”他说
“你杀了我的骄傲”
他停了一下
“你把我变成了一个带着龙到处跑的看门狗”
“你把我变成了一个连面包都不愿意多给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把我变成了我讨厌的那种人”
我没有说话
“你把我变成了我讨厌的那种人”
他说了两遍
“你恨的是你自己”我说
他没有回答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也许吧”他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着屋顶的横梁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灰蓝色的,很浅,像冬天的天空
“你恨的是你自己”我重复了一遍
“你说过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
“恨你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恨自己的时候,我不知道”
我坐在椅子上,尾巴蜷在脚边
恨自己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办
他说得对
恨艾雷因的时候,我知道我在恨他。恨自己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在恨谁,不知道该怎么恨,不知道恨完了之后还有什么
我低着头,看着围巾的线头
灰色的,垂在胸前
“你学这些”他又开口了“切菜,缝衣服,看菜地”
“嗯”
“你想变成人”
我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想变成人”
“那你学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也不知道”
伦恩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背着一袋面粉,额头上有汗
“长了吗”他问
“没有”
“明天再看”
他把面粉放在柜子里,洗了手,开始做饭
艾雷因从床上起来了,坐在桌边
我在灶台边看火
伦恩切菜,笃,笃,笃,和之前每一天一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来这里六天了,每天都是同样的声音。切菜的声音,劈柴的声音,煮汤的声音,猫呼噜的声音,那个女人哭的声音,奥尔森笔尖沙沙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进来之前我都没有听过
六天
我听了六天
以后也许不会再听了
但我的尾巴记住了
它在劈柴的时候学会了轻,在猫来的时候学会了蹭,在奥尔森画它的时候学会了僵住,在那个女人哭的时候学会了蜷
尾巴不知道自己在学
它只是在那里
被碰了会卷,被摸了会蹭,被画了会僵,听到哭声会蜷
它比我诚实
伦恩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色的蒸汽涌上来,带着葱花的香味
“吃饭了”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艾雷因已经在吃了
他端着碗,手指还是抖,但比昨天好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咸的,热的
种子还在土里
我看不见它,但它在那里
也许明天长出来
也许后天
也许二十天之后我走了它才长出来
但它在那里
尾巴在椅子下面
动了一下
不是蜷,不是卷,是伸
像一个人把手伸出去,等着什么东西落进来
猫没来
什么都没有落进来
但它伸着
伸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