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看着前头乌泱泱的人头,啧了一声。
“这哪是会武,这是全王都赶集。”
赵怀真抱着账册,认真纠正:“赶集不用验身份牌。”
陈七看他一眼。
“你这辈子是不是只会拆我台?”
赵怀真想了想。
“也会记账。”
姜念念站在旁边,红裙明艳,脚踝火凤铃一响一响,杏眼里全是不耐烦。
“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走贵宾道?”
秦玉楼指尖拨了拨颈间珍珠,笑道:“因为葬神城现在还不算贵宾。”
姜念念立刻看向夜凌霄。
“你听见没有?人家说你不行。”
夜凌霄神色平静。
“她说的是现在。”
陈七当场乐了。
“懂了,打完就行。”
剑无霜抱剑站在后头,一身劲装利落,腰线收得极紧,守锋斜挂身侧。
她扫了一眼演武场高台。
“第一轮名单出来了。”
赵怀真赶紧凑过去。
“谁对谁?”
剑无霜道:“夜凌霄,对天河宗弟子,陆承风。”
陈七摸了摸下巴。
“名字挺会装。”
姜念念哼了一声。
“天河宗我知道,排场大,嘴也大,他们每次出门都恨不得让路边狗都知道自己是名门正派。”
秦玉楼笑了笑。
“那正好,第一场有观众。”
夜凌霄抬眼看向远处擂台。
“有观众就够了。”
进场之后,葬神城被安排在散修席旁边。
这个位置不算好,离宗门主看台远,离普通散修却近得很。
陈七刚坐下,就听见旁边几个散修压着声音议论。
“葬神城真来了?”
“那个就是夜凌霄?看着也不像传闻里三头六臂啊。”
“天河宗这局稳吧,大宗弟子打散修城主,怎么输?”
“可昨日问剑坪不是被葬神城那个女剑修劈了吗?”
“那是女剑修强,和夜凌霄有什么关系?”
陈七越听越想笑。
“城主,他们好像不太看好你。”
夜凌霄坐下,语气淡淡。
“挺好。”
赵怀真愣了愣。
“这也挺好?”
夜凌霄道:“他们越不信,等会看懂的时候,声音越大。”
姜念念抱着手臂,眼睛亮了一点。
“你这人是真坏。”
夜凌霄看她。
“你可以不看。”
姜念念下巴一抬。
“我凭什么不看?我还押了钱。”
秦玉楼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押得还不少。”
姜念念立刻瞪她。
“你不许说!”
秦玉楼眉眼带笑,浅金长裙贴着身段,坐姿端正又不失风情。
“放心,赢了之后我再说。”
第一声铜锣响起时,全场一下安静了些。
主持会武的执事站在高台上,声音传遍四方。
“第一轮,三号擂台,葬神城夜凌霄,对天河宗陆承风。”
话音刚落,宗门席那边先起了动静。
天河宗十几名弟子齐齐站起,蓝白宗袍一摆,喊得整整齐齐。
“天河剑起,万流归宗!”
“陆师兄必胜!”
“正道扬威!”
陈七听得牙酸。
“这口号谁写的?不尴尬吗?”
赵怀真小声道:“他们喊得挺熟,应该练过。”
姜念念直接笑出了声。
“打架还带伴奏,真讲究。”
擂台上,一名青年踏剑而落。
陆承风身形修长,眉眼带着几分傲气,手中长剑清光流转,落地时剑气扫出一圈细碎水纹。
台下立刻有人喝彩。
“好!”
“天河宗不愧是大宗!”
“这一手御剑落台,稳啊!”
陆承风听见喝彩,嘴角微微扬起,转头看向夜凌霄所在方向。
“葬神城,夜凌霄。”
夜凌霄起身。
陈七立刻拍了拍他的肩。
“城主,打轻点,别第一场就让人觉得咱们不讲礼貌。”
夜凌霄道:“看他懂不懂礼貌。”
他没御剑,也没放什么灵光,就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上去。
台下一阵低声议论。
“他怎么走上去?”
“不会是不会御器吧?”
“葬神城穷成这样?”
姜念念听得火气蹭一下上来。
“这些人嘴怎么这么碎?”
剑无霜淡淡道:“等会会闭上。”
夜凌霄站到擂台中央。
陆承风上下打量他一眼,笑意很浅。
“听说你在王都闹出不少动静。”
夜凌霄道:“还行。”
“邪修窝里出来的人,果然不知收敛。”
陆承风把剑横在身前,声音抬高了些,刚好能让台下听见。
“今日我便让你认清一件事,七国会武不是你们葬神城撒野的地方,邪修再会做账,也洗不干净身上的邪气。”
散修席一下安静。
不少人低下头,没有接话。
这话骂的是葬神城,可听在许多散修耳朵里,也像顺手把他们一起扫了进去。
夜凌霄看着陆承风。
“说完了?”
陆承风皱眉。
“你不辩?”
夜凌霄道:“擂台上用嘴赢,裁判给你加分吗?”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承风脸色冷了下来。
“牙尖嘴利。”
裁判抬手。
“开始!”
陆承风一步踏出,剑尖点地,清色灵力瞬间铺开。
“天河起潮!”
剑光如水线连成一片,从三面压向夜凌霄。
每一道都带着细密震劲,落在擂台石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台下宗门弟子立刻叫好。
“陆师兄这一招比上月更快了!”
“散修出身,怕是连剑路都看不清!”
夜凌霄没有拔刀。
他侧身,退半步,脚尖贴着剑光边缘一滑,刚好从第一层剑势里擦了过去。
陆承风眉头一挑,反手再压。
“卷浪!”
剑光变急,像一张网往内收。
夜凌霄仍旧没硬接。
他左脚点地,身形一折,从两道剑光夹缝里穿出,抬手在陆承风剑脊上一敲。
“铛。”
陆承风手腕一麻,剑势乱了半息。
台下散修席有人猛地坐直。
“这步法……好像不是宗门身法。”
“我看懂了,他不是快,是卡了剑光落点。”
“刚才那一下要是换我,退三步也能避开。”
“别吹,你退三步会踩到第二道剑光。”
陈七听得眉飞色舞。
“可以啊,这帮人真看懂了。”
赵怀真也有些激动。
“城主用的是守墙时教给巡防队的基础进退法。”
姜念念愣了一下。
“就那个每天在院子里左挪右挪,看起来特别傻的?”
剑无霜看她一眼。
“你练的时候撞过门。”
姜念念脸一红。
“我那是不熟!”
擂台上,陆承风已经察觉不对。
他本想三招压住夜凌霄,让葬神城在第一场就丢尽脸面。
可现在十几招过去,夜凌霄连兵器都没出。
最要命的是,台下散修的议论变了。
他们不再问夜凌霄能不能撑住,而是在讨论陆承风的剑从哪里能破。
陆承风眼神沉了。
“你只会躲?”
夜凌霄道:“你只会喊?”
陆承风脸色一寒,剑势骤然收拢。
“找死!”
他袖中三道黄符飞出,符纸无火自燃,赤蓝雷光交缠成球,轰然砸向夜凌霄。
同一瞬间,一条黑金色束灵索从他掌心窜出,像毒蛇一样绕向夜凌霄手腕。
台下顿时惊呼。
“火雷符!”
“还有束灵索!”
“第一轮就用法器?这也太急了吧!”
陈七脸色一沉。
“这孙子玩阴的。”
秦玉楼眯了眯眼。
“符线连着袖口,不是临时取的,早就备好了。”
赵怀真立刻低头记。
姜念念已经站了起来,火凤铃清脆一响。
“他犯规了吗?”
剑无霜冷冷道:“没犯规,只是丢人。”
雷火炸开,擂台边缘的防护阵纹一圈圈亮起。
夜凌霄终于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贴着地面向前滑步,整个人从雷火下方穿过。
束灵索追着他的手腕缠来,他手掌一翻,两指夹住索端,掌心灵力一震。
“咔。”
符线断裂。
火雷符的雷光失了牵引,偏了半寸,轰在陆承风自己身前。
陆承风被气**得一退。
就这一退,夜凌霄近身了。
刀光这才出鞘。
不长,不炫,也没有漫天光影。
只是一刀挑起,正中陆承风手中长剑的护手。
“铛!”
长剑飞出,旋转着插在擂台边缘。
陆承风瞳孔一缩,刚要结印,夜凌霄已经按住他的肩。
下一刻,陆承风整个人被按着往后一送,脚跟直接越过擂台线。
裁判盯着那只出线的脚,停了半息,才高声道:“三号擂台,夜凌霄胜!”
全场静了一下。
宗门席那边像被人掐住嗓子。
散修席也静。
他们看着台上的夜凌霄,看着那个被按出线却没有受重伤的陆承风,一时间没人说话。
夜凌霄收刀入鞘,没有看宗门席。
他转身看向散修席。
“看清了吗?”
一个灰衣散修下意识站了起来。
“看……看清了。”
夜凌霄道:“大宗剑路会输,符箓法器会断,擂台线也不会因为他穿得贵就往后挪。”
散修席有人呼吸重了。
夜凌霄继续道:“你们怕的不是他们多强,是没人告诉你们,他们也会错,也会急,也会被基础步法逼出破绽。”
陈七在台下咧嘴。
“来了来了,城主又开始不说人话了。”
赵怀真却听得眼眶发热。
夜凌霄抬手,指了指擂台。
“七国会武不是宗门弟子的后院,能站上来,就有赢的资格。”
这一句落下,散修席终于炸了。
“说得好!”
“夜城主这场我服!”
“基础进退法!刚才那一步我真看懂了!”
“谁说散修一定不如宗门?!”
喊声越滚越大,甚至压过了宗门席那边的怒斥。
陆承风脸色涨红,咬牙道:“夜凌霄,你羞辱我?”
夜凌霄回头看他。
“我若羞辱你,你现在不会站着说话。”
陆承风一噎。
裁判皱眉道:“胜负已分,退场。”
夜凌霄走下擂台。
姜念念第一个凑上来,杏眼发亮,嘴上却还硬。
“打得一般吧,也就比我想的强一点点。”
秦玉楼笑道:“小郡主,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铃铛响得整个散修席都听见了。”
姜念念立刻捂住脚踝。
“它自己响的!”
剑无霜看着夜凌霄,淡淡道:“为什么不用更快的打法?”
夜凌霄道:“赢给宗门看,没用。”
剑无霜明白了。
“你是赢给散修看。”
夜凌霄点头。
“葬神城不是只要自己赢。”
赵怀真低头把这一句记进册子里,笔尖用力得差点划破纸。
陈七拍着大腿。
“这一场盘口得炸吧?”
秦玉楼轻轻一笑。
“已经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