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分钟前 守约领 地牢
快一点。
刚玉沿着管道下滑,双手轮流推向侧方墙壁,借力加速。尖锐的凸起划破了她的掌心,指甲的夹缝嵌满碎屑和青苔,但她决定忽略这份疼痛。
薇洛莉娅是什么状况?那名魔女是否有出手攻击?这些她其实一无所知。
或许温德并未表现异常,自己的出现只会打草惊蛇;或许薇洛莉娅还在妥善周旋,贸然的介入只会破坏计划。
但她依然在全速疾驰——即使这绝非三思而行的妥洽举动。
快一点。
沿着管道滑入竖井,她的身体垂直下落,漂浮异能随后及时发动,让她无声地落于地面。卡洛斯的身影紧随其后,以一个翻滚卸掉冲击——由于所谓的“神选”,他对此事同样有兴趣。
刚玉抬头继续前冲。
女孩心仿佛被钢丝缠住,越勒越紧。某种浓稠的东西填满了她的胸腔,酸涩难熬,苦若胆汁。
自责、焦急、悔恨。
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要是不让薇洛莉娅去就好了。
这不是什么理性的念头,船长知道。没什么不可牺牲,也没什么不可亵渎——没人能预知未来,总有人要承担风险,薇洛莉娅长于交涉,就应该让她发挥长处。
但她还是全速奔跑,但她还是心急如焚。
快一点。
辉石的灯光从下个拐角洒出,大概是听见动静的巡逻兵。
稳妥的做法是先停下,引开对方再作突入。可刚玉却一个箭步冲向前去,用涂毒的袖箭麻痹排头的士兵,随后一个飞踢击晕第二人,而第三人自己抬手,将自己掐晕——卡洛斯的手笔。
暴力不是稳妥的手段,它会留下痕迹,会为日后埋下隐患。
可是,可是啊,可是!
这个世界是只看结果的!无论有什么原因,无论有什么理由,无论有多少合情合理的借口——
只要薇洛莉娅出了什么意外,只要刚玉没赶上,那她就再也回不来了啊!
就像那次航行,就像那次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船长的胸口给——
至少要能到现场,至少要了解情况,至少……至少要在发生意外后,能够做点什么!
快一点、快一点吧!
甩掉血淋淋的记忆,女孩咬住下唇,向左侧岔路跑去。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焦急。
就在这时,一道不应被听见的声音打断了刚玉的思绪:
“……为什么要逼我做这种事?”
冷澈、凌然,带着一丝愠怒,那是温德的声音。
这不应该——此处离厨房太远,纵横而交错的管道,金属或蜡质的屏障,足以把大多声响在半途中抵消。
“我们明明可以……好好当朋友的。”
仿佛要证明这不是幻听,魔女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刀刃破空、蜡质炸裂、血肉弹动,以及巨兽噬咬般响亮的鲜明咬合,这些声音同样传遍了隧道的角落,却未能激起半点回声。
扩音术——而且,是极其高明的扩音术:并非增大音量,而是让音量几乎不衰减。
了不起,薇洛莉娅,了不起!
这样局势就变得明了了,而就在现场的温德却反而意识不到扩音的存在!
刚玉发现自己在感激——她有了挽回的机会,她能当好她的船长,能不辜负浩风用性命留下的职位。
不论私情,薇洛莉娅也是当今重要的助力,而放眼未来,她的才能更是必不可少。
那,刚玉自己如此焦躁,就是因为这个么?
女孩并不全然确定。
但在不断传来的打斗声和一句句的对话中,一个清晰的图景开始呈现:
战斗已经开始,所以以突击为前提介入;薇洛莉娅陷入缠斗,所以地点将固定是厨房;温德实力强大,可能有援军,所以不宜久战,应寻求直接快捷的撤离通道。
那样的话——
爬上扶梯,向右拐弯,随后再超前方冲刺。
她没有进入通往走廊,而是到了厨房底下的地道。
这就是她的目的地。
“……一个人再怎么独自燃烧,也是不能长久的!”
好主意,薇洛莉娅,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异能发动,物品招来,那是一个巨大的杆状机械,上方镶嵌着巨大的红色晶体——一个融掘杆。
扳机拉下,晶体上推,头顶灰白的蜡岩加热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橙黄,接连不断地滴落而下。
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啊!
头顶的战斗仍在继续,温德的咆哮、镰刀的挥舞,薇洛莉娅接连不断地杜撰的故事,拼接成一首紧凑而怪异的急板曲。
可上方的蜡岩只是速度不变地平缓流下,令人煎熬。
她能做什么么?刚玉质问自己,隔着近一米厚的蜡岩,她能为薇洛莉娅做些什么呢?
传送刺出的武器?但她不知道敌人的方位。制造格挡的屏障?但这同样可能打乱她的节奏。给她提供枪械,增加战备?但她依赖魔法,并不常用武器。
刚玉只能祈祷它尽快融穿地面。
求求你了,快一点吧!
温德的脚步有所放缓,像是起了警惕,随后是血肉被接连切开的声音——那像是薇洛莉娅的陷阱。可刚玉还没来得及喜悦,一声巨大的爆炸却逆转了一切——薇洛莉娅的节奏开始变得不稳。
局势急转直下。
魔女前进,少女后退;巨镰啃咬、蜡盾防御;原本尚能拉距的战斗,在这时变成了一边倒的进攻和被动的防御;原本尚有起伏的急板,在此刻却转作了单调走向崩坏的无穷动。
多撑一会,求你了,多撑一会——
刚玉哀求地望着机械。
还要多久?四十秒?一分钟?
薇洛莉娅又能撑多久?如果她失去战斗能力,刚玉又有多少时间来挽回一切?
然后她听见了那声“嗤”。
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短促、沉闷、湿漉漉。
然后是薇洛莉娅喉间的声音——不是惨叫,不是呻吟,只是一只被卡住咽喉的天鹅,断续吐出的气音。
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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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约领 城主府 厨房
烛人贵族蜜蜡色的血液从伤口流出,顺着裙摆一点一滴地流下,划出扭曲蜿蜒的轨迹。
下一瞬,裙上的鲜血“嗤”地燃起蓝焰。
意志的力场随之展开,无形的能量猛然膨胀。一层层术阵从她身周瞬间弹出,仿佛一朵骤然绽放的蓝色妖花,护盾、闪光、烟雾,彼此重叠,蓄势待发,只需一瞬便能汹涌而出。
然后,管家轻轻扭了一下匕首。
“呃——!”
术阵碎裂。火焰熄灭。所有弹出的防御在空中崩解,像被戳破的泡沫。
“被镶着奠钟的匕首捅入身体,却还能靠点燃血液来挣扎……”管家看了眼伤口新流的鲜血,“了不起,小姐,但很遗憾。”
“彼此彼此……”
少女因痛苦不受控制地喘息,但还是从喉间挤出沙哑的声音。
“潜伏了……这么久没被发现……一出手……从右后侧,把匕首捅进后腰……”
她又吸了口凉气,随后继续说道:
“你还是个左撇子。”
下一刹,一柄细剑抵至管家额前,闪着寒芒飞刺而出!
管家当即后仰身体,躲开攻击,匕首也被迫脱手而出,留在少女体内。
但更多的攻击仍接踌而至:细剑、短匕、重锤、袖箭,仿佛预判了他躲闪的轨迹,锐如骤雨,衔尾急追。
他试图找到攻击的来源,却在屋中看不见第三个人;他想要捕捉武器的出现,却发现它们只是随着星光闪现,飞驰而来。不知源头的攻击将他逼得连连后退,再无法靠近薇洛莉娅半步!
仿佛……
一名无形的星之骑士,为少女的伤口而释放了盛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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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约领 厨房下方 地道
骑士深蓝的眸子暗如黑夜,又仿佛积压着一整座冰川的怒意。
这份怒意指向公主的敌人——他们竟敢这样伤她。
这份怒意也同样指向骑士自己——她居然现在才想明白:即使不在薇洛莉娅身边,她也有守护她的能力和义务。
是,没有敌人的方位,她就没法插手攻击。
是,不了解薇洛莉娅的计划,她也无法提供庇护。
那她就不能想办法弄清楚么?如果薇洛莉娅没有想到,她就不能找个方式提示她么?
她们的默契,可远不止如此啊!
一面这样想着,刚玉一面挥洒出迅烈的钢铁之雨。
她看不见那个粉色皮肤的奴才——但薇洛莉娅的信号已经足够:右后侧,匕首捅入腰部,左撇子。
这就足以让刚玉算出他的初始位置,预判他接下来数秒的每一个动作。
但还不够。
刚玉握紧武器,神色沉稳如铁。这远远不能让薇洛莉娅安全。她需要防御,需要确认公主身边没有近身威胁,然后才能用屏障将她隔开——
“既然你忠于奥利维娜,为什么不去阻止她,不去救救她?”
少女的声音适时响起,颤抖却依旧优美。
“为什么要让她封闭起来?为什么就不能让守约领一起承担这一切!?”
如你所愿,薇洛莉娅。
无数璀璨的星芒在同一刻亮起,如护盾般包裹住少女的身躯。它们锐利、密集,仿佛能把空间刺穿,却又温柔地缀连成网,编织为一件柔和的罩袍。
随后,金属铿锵而落:
盾牌在外,从虚空中斜插而出,彼此叠压,像龙鳞般覆盖出致密的球形,阻隔掉敌人的视线。
钢板在中,从盾牌的缝隙间长出,不给一枚匕首留出插入的空隙,不给盾墙留出分离的可能。
铁栅在里,像巨龙的肋骨环抱住心脏,又像船底的龙骨抵御着深海的压强,它将整个结构稳稳支撑,绝不动摇。
一块接一块,一层叠一层——
仿佛一个覆满铠甲的、坚决的臂弯。
但,陷入险境的公主还需要更多。
单纯的壁垒无法防止连绵不绝的进犯,无法防止蓄势已久的穿刺,无法防止用心险恶的毒素。
而温德的位置至今未知,管家的坐标也已丢失。
所以,刚玉要更进一步。
她的目光要更加敏锐。她的惩戒要更加及时。她的威胁要更加致命。
于是——
一块蜡岩闪现在铁壁上方,碎裂为无数飘落的尘埃。每一粒都被刚玉标记,向她脑海中的战场地图映射着轨迹。
凭此,她能看见任何靠近者的动向。
一门门弩炮落于刚玉身周,砸出沉闷的重响。每一门都蓄势待发,随时能将重矢传送向来犯的敌人。
凭此,她能做出毁灭性的惩戒。
一滴滴鲜血洒落于地板,在铁壁之外画出更大的圆周。每一滴都鲜红至极,折射着最为纯粹的敌意与怒火。
凭此,她便宣告了领土。划出了结界。
看好了,粉皮肤的奴才,还有那个吃人的渣滓。
就算我不在她身侧——
你们也休想再靠近她半步。
休想再伤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