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立刻散了掌心那点灵气。

“我没想救人。”

她转过脸看墨渊,眼底稳着,连睫毛都没乱一下。

“我只是怕血溅到我新买的衣服上。”

墨渊盯着她看了两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扣在她肩上的手松开了些。

前头那场闹剧已经见了底,三个青霄宗弟子全被打趴在地,领头那人背上挨了一脚,整张脸贴进泥灰里,大环刀的刀口横在他颈边,只要往下一压,血就能淌满半条街。

“仙门弟子,皮肉养得细,带回去放血炼丹,正合适。”

光头魔修舔了舔唇边的血沫,喉咙里滚出一声怪笑。

四周围着的人只管看,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这里是东市,死人和烂菜叶子差不多,天一亮总有人清走。

阿瓷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掌心被自己掐出浅浅的月牙痕。

她如今只是练气一层,骨鞭才学了三式,真冲出去,连那光头的一刀都未必接得住。

更麻烦的是,墨渊就在旁边。

他在看她。

她不能动。

哪怕那几个按辈分算该叫她祖师的年轻弟子就要被割开喉咙,她也只能站在这里,把脚钉在原地。

沈辞从前教弟子,第一条便是,救不了的人,别把自己的命也填进去。

这条规矩,轮到她自己用了。

刀刃将要往下落时,巷尾忽然飘来一阵阴森森的笑。

“东市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这群杂碎张嘴定了?”

人群哗啦让出一条窄路。

红衣女人踩着满地碎石走来,唇上涂着艳得扎眼的口脂,骨鞭在她掌中绕了一圈又一圈。

是赤练。

光头魔修看清来人,脸上的横肉当场抖了一下,忙把刀撤回去。

“赤练统领,这是我们北域的私事……”

啪。

骨鞭抽上他的脸。

光头连退都没退成,半张脸皮肉翻开,人飞出去撞在崖壁上,落地时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

“北域的人,跑到万骨崖脚下撒野。”

赤练慢慢收鞭,鞭尾拖过地面,留下一道湿红的痕。

“你们那位老祖没教过你们认路?”

余下几个魔修见是万骨崖的人,哪里还敢多放一个屁,架起光头便跑,靴底在碎石上打滑,狼狈得连刀都差点丢了。

地上只剩三个重伤的青霄宗弟子。

赤练走到他们跟前,垂眼看了片刻。

领头的年轻人挣扎着抬头,脸上糊满血泥,眼睛里还剩点不肯低头的火。

“带走。”

赤练冷声吩咐。

“尊上说了,今晚加餐。”

几个万骨崖守卫上前,抓着衣领和腰带,把三人拖死狗般拖走。

围观的人见没了热闹,三三两两散开,方才还堵得水泄不通的巷口,很快又露出黑石地面。

阿瓷看着那三道被拖远的影子,胸口那口气才敢松出半截。

落到万骨崖手里,总比被北域带走强。

至少眼下还不会死。

“看够了吗?”

墨渊的嗓音从身后落下来。

阿瓷回头看他。

“加餐是什么意思?你们要吃人?”

墨渊瞧着她失了血色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停在唇边,眼底仍旧黑沉沉的。

“魔域的人吃仙修,稀奇吗?”

他俯身凑近,温热气息擦过她兜帽边沿。

“怎么,怕了?”

阿瓷退了半步,抬手护住自己的脸,装出一副受惊模样。

“别吃我,我皮包骨头,不好下嘴。”

在魔域混日子,装死不如装疯。

这是她近来悟出的活命法门。

墨渊直起身,屈指在她兜帽上弹了一下。

“放心,本尊嫌你硌牙。”

他说完转身,朝停兽场那边走去。

“热闹看完了,回。”

回程的兽车里没人开口。

阿瓷低头拨弄那块幻影石,手指在石面上绕来绕去,墨渊闭眼靠在软垫上,车厢里只剩风行兽奔跑时带起的低低喘声。

等兽车重新驶入万骨崖,崖间大风卷着砂砾拍上车壁,阿瓷才开口。

“哥哥。”

墨渊睁眼。

“那几个剑修,真会被吃掉吗?”

她问得谨慎,尾音收得轻。

墨渊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石头上。

“本尊从不养无用的废料。”

他换了个坐姿,语调闲散。

“若他们吐不出本尊要的东西,今晚就扔进血池喂蛊虫。”

阿瓷没再追问。

她低头看着幻影石,手指在粗糙石面上重重划过。

不能指望墨渊忽然长出善心。

这孽徒恨青霄宗恨到骨头里,三个弟子落进他掌心,脱层皮都算走运。

她得想法子去见那三个人一面。

至少问清楚,青霄宗到底出了什么事。

回到侧厢时,绛珠已经将买回来的法衣洗净熏过,整齐挂在屏风旁。

阿瓷脱下斗篷,换上那件深青法袍。

衣服改得合身,袖口水纹阵光轻轻流转,防御阵刻得扎实,挡住筑基期一击不成问题。

她坐在软榻上,手按在眉心处,那里还残着白日照魂骨镜留下的旧疼。

今晚。

得去一趟地牢。

万骨崖的地牢建在崖底,常年见不到天光,石壁上全是干结的黑血,一层叠一层,连潮气里都带着铁锈味。

三更天,外头风声正紧。

阿瓷推开侧厢窗户。

她内里穿着玄色软甲,外头罩了一件宽大的黑袍,夜色一压下来,整个人便缩进了墙影里。

绛珠睡在隔壁。

安神香里被她多添了指甲盖大小的凝露花粉,这会儿睡得沉。

阿瓷翻出窗台,落地时只带起一点尘。

练气一层的修为不够看,可配上前世记在骨头里的身法,避开偏殿外那几道粗浅魔气禁制,倒也够用。

她贴着墙根走,照着早先记下的路线,一路往崖底摸去。

巡逻魔卫撞上了两拨。

她缩在假山阴影后,连呼吸都压到最薄,等甲片声彻底远了,才探身继续走。

半个时辰后,地牢入口终于出现在前方。

入口站着四个高阶魔卫,铁门紧闭,门面上爬满隔绝探查的阵纹,红光一明一暗,晃得人眼底发涩。

硬闯这条路,等同送死。

阿瓷藏在暗处,掌心扣着今早从东市摊边顺来的小石子,耐心等着换防。

万骨崖地牢每隔一个时辰交接一次。

交接时,铁门阵法会松开半息。

远处脚步声终于来了。

新一队魔卫走近,旧守卫抬手验牌,铁门上的红光暗了下去。

趁这一刻,阿瓷弹出手中石子。

石子打中远处柱上的骨铃。

叮。

铃声在夜里传出去,刺得人耳膜发紧。

“谁在那边?”

几个魔卫拔刀,立刻分出两人朝骨铃处奔去。

铁门开出一道窄缝,正好够换防的人进出。

阿瓷贴地一矮,借着黑袍遮影,从门缝里滑了进去。

地牢里的气味扑面而来。

血腥味,霉味,还有旧伤腐烂后的酸臭,混在一起往鼻腔里钻。

她沿着阴暗通道往下走。

两侧牢房多半空着,偶尔有呻吟从深处漏出,短促得快听不见。

一直下到最底层,寒气从石缝里往脚踝上爬。

尽头那间牢里,白天那三个青霄宗弟子被铁链锁在墙上,衣袍让血浸透,低垂着头,瞧着已经受过刑。

领头的年轻人垂在最中间,生死难辨。

阿瓷走近铁栅栏,放轻嗓音喊他。

“醒醒。”

年轻人没反应。

她抬手点上铁栏,细细灵气顺着铁链游过去,打在那年轻人腕间穴位上。

年轻人身体抽动,终于醒来。

他费力抬头,眼皮肿得只剩窄窄一道缝。

“你们休想从我嘴里知道半个字……”

嗓子哑得厉害,他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倒是硬骨头。

阿瓷在心里给了句评价。

她没靠近,仍站在阴影里。

“丁七三怎么死的?”

话一出口,牢里那人愣住了。

他拼命睁眼,想看清黑暗里站着的到底是谁。

“你怎么知道暗线编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个编号,只有内门情报执事才该知道,魔修绝无可能摸到。

阿瓷没有答他。

“你们来东市找残片,是因为情报网断了,对不对?”

年轻人咬牙,不肯出声。

“青霄宗规矩,暗线断,执事亡,命灯灭。”

阿瓷语速加快。

“若只死了一个暗线,你们不会远跑到东市送命,是不是宗门那边出事了?”

年轻人眼眶一下红了。

“死了……”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气音。

“全死了。”

“南域边界十七处暗线,全被拔了。”

“连执事堂李长老,也陨落了。”

阿瓷胸口往下一沉,掌心贴着冰冷铁栏,血气却一点点凉下去。

十七处暗线,再加一个元婴长老。

不是临时起意的寻仇,有人早就布好了网。

“谁干的?”

她嗓音低下来。

“北域。”

年轻人喘得厉害,胸口伤处又渗出血。

“他们四处找沈剑尊留下的东西。”

“只要跟剑尊沾过关系的人,他们一个都不放过。”

“他们说,剑尊没死。”

“他们要把她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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