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同桌是个女生，正在背某篇文言文，磕磕绊绊的。江离听了一下，好像是过秦论。语文一直是他的弱项，高考发挥超常也只考了两位数，此刻听着同桌机械的背诵，他有种想呕吐的感觉。
“哈喽。”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嗓音淡淡的。
江离这时才看清她的模样，面容清秀，厚片眼镜下有一对明亮的大眼睛。惭愧的是江离一时间想不起她的名字，只能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哈喽”，实则内心情绪如潮水滚动般翻涌不止。
太多年没见这些同学了。
仅仅是维系于学校之中的，让彼此显得没那么孤独的友谊，在步入社会之后总会崩散的格外之快。自从高考以后，他有许多年没有见过这些面孔了。
如果考不上本科，那他的人生基本上就完了，妹妹未来也可能没有钱学医，所以江离的高三是竭尽全力在学习的。
也因此，他很讨厌这种高压的氛围。他念旧，念的是这些同学，是青葱岁月里的友情，而不是日复一日的刷题和背诵。
他又看到了苏盈墨。
她在他前面三个位置，江离把视线放过去的时候，女孩刚好回头和他对视，她像只鸵鸟一样忽的把脑袋垂下，随后又从板凳上跳下来，急急忙忙地走到他身边。
“江离，我的作业！快抄啊，下了第一节课就要收了！”
女孩伸出手去掐他的胳膊，满脸着急，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她个子小，又有点重心不稳，就显得格外可爱。
拿人手短，况且交情还不错，江离不想降低自己在她心里的印象，于是抱歉的笑笑，连忙拉开书包，准备抄作业。
桌面上摆着几本书，他大概翻了翻，有几本数理化，还有老师补充的选修课本，那些知识点放到现在他仍然有深刻的印象，也许这就是高考给人的磨砺吧。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早就料到了。这些高中知识在如今的他的眼里已经变得过于浅薄了。
语文英语可能要费点力气拾起来，可他是个理工男，为了求职，专业知识咀嚼到想吐。大学的东西随便拿来一点都足以应付高考，再加上最后半年努努力，他不信自己考不上好学校。
上午四节课很快就过去了。江离虽然走读，但午饭还是在学校吃的，铃声刚响，肩膀就被后面用力一拍。
“吃饭去，江离！”
喊他的是宋长风，冒冒失失的一个人，学习很烂，却很重友情。家里开了个小汽修厂，倒是不差钱，高考考了四百出头，老爹燃尽全力送他上了个三本，后来毕业自然继承了他爹的工作。
江离没少受他的接济，可惜后来慢慢失联了。即便如此，江离还是很珍视这份友情，他笑了笑，“走，吃饭去。”
两个人随大流走出教室，刚好路过苏盈墨的位置。
“……”
女孩微微仰起脑袋，眼睫扑闪，瞳孔似乎闪过一抹异彩。
仅仅是须臾，她就又垂下头做题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长风和江离走出教学楼外，太阳耀目刺眼，地面上的热浪翻滚汹涌，似乎能把人烤熟。江离眯起眼睛，手掌弯成弧形挡在额前，却意外的从指缝间看到几个勾肩搭背的小姑娘。
是半夏。
江离心里一暖。
他怕的就是妹妹入学之后不好好交朋友，导致被孤立。自从母亲离开后，妹妹越来越孤僻，性格愈发扭曲，江离常常看到她独自走在校园里，形单影只，与所有人都保持固定距离，他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他原以为自己有陪着妹妹，能慢慢帮她走出现状。直到被车撞后，意识涣散前一秒，一种令他愧疚的执念涌入脑中——没有了他，妹妹在这个世界上完全变成了孤苦伶仃一个人，她该怎么活下去呢？
她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他，可完全只有他也是不行的。
“哥哥！”
小姑娘也看见他了，欢欢喜喜的朝他跑来。
“哥哥，好巧呀，中午要一起吃饭嘛？”
江半夏额前的刘海像是被切的稀碎的网，凌乱又张扬，镜片底下的双眸懒散无光，显然是刚睡醒。江离丝毫不怀疑她下一秒就会掩起小手，打个重重的哈欠。
他走过去，伸出手把她的碎发给拨好，语气无奈又宠溺：“刚开学就上课打盹，还学不学习了？”
“学呀～可是昨天晚上你不让我睡觉，一直在欺负我，没办法嘛。”
“说什么呢你这家伙。”
妹妹又在胡言乱语了。
江离皱眉，手顺势下滑，捏了一把她柔软的脸蛋，忽的才想起来这是在校园里，不是在家里两个人可以无所顾忌的时候了。
他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的一干二净，十七中校纪极其严格，现在还是刚开学，严查死打，要是让哪个校领导给逮住，恐怕兄妹俩有十张嘴也不够狡辩的。
唯一的好处是请不来家长。江离咽了口唾沫，妹妹已经在用疑惑的目光打量他了，这时候贸然收回手，一定会被她察觉到什么吧。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几个花儿似的高一女生刚好从江半夏身后嬉笑着走来。
一个扎着高马尾，个子高挑的女孩一下子从背后搂住了她。
“哎呀，半夏还认识这么帅的学长呀，给我们也介绍介绍吧～”
妹妹的朋友们莺莺燕燕的簇拥着她，在女孩身边用一些暧昧的话调笑着。
江半夏脸皮薄，脸蛋霎时间就红了，立刻偏过头不去看他，小拳头丝毫没有攻击性的砸着自己的朋友：“那是我哥哥！”
“哎呀，那岂不是更好了。”
似乎江半夏的朋友们很喜欢看她这副柔柔弱弱，很好欺负的样子。
这种天真绵软的性格在这个年龄段里格外惹人怜爱，甚至在女孩子们中要更胜一筹。于是她们笑的更肆意了，“既然是你哥哥，那介绍给我们好不好呀？”
“切，要就拿走，谁稀罕他。”
江半夏冷冷轻哼。
“啊哈哈～我们哪敢呀，好啦好啦，吃饭去啦。”
看见江半夏双眉蹙起，有不开心的迹象，女孩子们连忙推着她往食堂的方向走，临走前还不忘向着江离眨了眨眼睛。
江离笑了笑，觉得挺有意思的。
活泼一点才是学生啊，这种无忧无虑的氛围总能让他回忆起上一世读书时的时光。
初中高中和妹妹打闹嬉笑着上学放学，读了大学之后和舍友相处的也很不错，打游戏逃课考试作弊一样不落，最后学分没修够差点挂科。
但是唯独高三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实在太难熬了。有的时候就算自己已经甘愿沉沦，眼前漆黑无光，几近想要放弃，可身边那种像火苗在跃动似的氛围总能如同一只只手一样拖着他，再往前拖动一点。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很幸运的人。
“快去吧，你朋友都走远了。”江离和她说话。
“嗯。”
江半夏轻轻点头。
刚刚那些话……
说者无意，也许听者有心。
有时候不经意随手洒下的一粒种子，在雨露的滋润和阳光温柔的抚摸之下，若干年后，会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里开出灿烂明媚的花朵。
可如果这粒种子是埋没在岩缝中，终日在阴影里苟且偷生，心中对阳光的渴望化作无法抑制的繁殖本能，也许最后绽放出的，会是一朵罪恶而鲜艳的罂粟。
“我去吃饭啦，放学在老地方等你。”
“嗯，和朋友好好相处啊。”
“知道了……”
江半夏再小声嘟囔两句，终于是朝相反的方向走远了，江离也就不管她，和宋长风往另一条路走着。
直到两边分别有接近一分钟，江半夏才把意识从敷衍着的谈笑里剥离出来。
哥哥……
女孩假装不经意的回头，凝视着江离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光渐渐敛起，瞳孔逐渐收缩成点状。
如墨般纯粹的眼眸读不出任何的情绪，脸蛋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平淡，眼底深处却逐渐凝聚起一抹深渊似的幽暗。
哥哥。
如果……
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