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离了万骨崖,窗外景色便换了一副模样。
红月被厚云遮住,天光暗沉,路两旁尽是光秃秃的黑石,风从石缝里钻过来,卷着沙土拍上车厢,簌簌响个不停。
“没见过?”墨渊坐在她对面,手里翻着一本闲书。
“没见过这么烂的路。”阿瓷答得诚恳。
墨渊把书页翻过去。
“魔域向来如此,山恶水穷,灵气薄,好东西都长在修真界。”他语调不急,“所以这里的人要么抢,要么杀,你等会儿到了东市,看上什么别学修真界那套君子做派同人讲价,你越讲道理,人家越拿你当软柿子捏。”
阿瓷偏头看他。
这人在教她魔域规矩。
和那本傀儡术一样,话说得随便,落到要命处却全是能保命的东西。
“那要是遇上讲不通道理的呢?”阿瓷问。
“拳头够硬,就让别人闭嘴。”墨渊没抬眼,“拳头不够,就看谁腿快。”
阿瓷掂量了一下自己练气一层的拳头。
还是腿快些靠谱。
兽车奔了两个时辰,速度慢下来,车外的风声被人声挤开,乱哄哄地灌进帘缝。
“到了。”墨渊合上书。
两人下车。
阿瓷把兜帽拉低,跟在墨渊身后往前走。
东市建在一座大峡谷里,两侧崖壁被凿出密密层层的洞穴,摊铺从崖底一路铺向深处,药草味,妖兽粪臭,烤肉焦香混在一处,吸一口都能呛出三分火气。
街上来往的人杂得厉害,有穿道袍的落魄散修,有脸上生鳞的魔族,还有几个化形没化利索的妖修。
各走各的,偶尔交谈,也把话含在嗓子里。
墨渊走在前头,步子不算快。
他不回头,可每逢路口拥挤,脚步便会稍稍停一拍,正好让阿瓷跟上。
“要买什么?”阿瓷扫过两边卖旧法器的摊子,没瞧出几件能用的。
“给你买两件法衣。”墨渊拐进一条宽些的巷子,在一间挂红布帘的铺子前停下,“总不能叫你天天穿侍女旧衣,丢本尊的人。”
这铺子比外头摊位体面些,门脸不大,门口却站着两个练气后期的魔修守卫。
墨渊掀帘便进。
里头是个圆形内室,墙上挂满各色法衣。
掌柜是个留山羊胡的老头,正拨着算盘,听见动静抬头,先笑着开口。
“客官想看点什么?小店有上等冰蚕丝织成的……”
话没说完,墨渊把一块黑牌丢到柜台上。
老头眼皮一跳,算盘立刻被推到旁边,腰也弯了下去。
“贵客恕老朽眼拙,里边请。”
墨渊没往里走,只抬手点了点身后的阿瓷。
“给她找几身能穿的,料子要好,至少刻三重防御阵,颜色挑耐脏的。”
老头往阿瓷身上一扫。
小姑娘个子矮,脸被兜帽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尖尖下巴,身上灵气浅得可怜,搁外头看,十成十是个凡人或低阶废柴。
可黑牌摆在柜台上,他半个字也不敢多问,转身从柜里取出五只木盒,一只只打开。
盒中皆是上品。
一件玄色软甲薄得透光,一件深青法袍上有水纹暗流,另外几件也都用料不俗。
阿瓷的目光在那件青色法袍上停了一瞬。
这颜色太贴青霄宗内门道服。
她立刻挪开视线,随手指向旁边一件灰扑扑的衣裳。
“这个吧。”
墨渊瞥了一眼。
那衣裳颜色沉闷,样式老旧,套上身八成跟麻袋成精差不多。
“你这眼光,谁教的?”墨渊皱眉。
“耐脏。”阿瓷答得理直气壮,“你说的。”
墨渊冷笑,没采纳她的意思,直接点了玄色软甲,又点了另一件暗红劲装。
“这两件包起来,尺寸改小。”
停了片刻,他又把那件青色法袍点上。
“这件也带走,睡觉穿。”
阿瓷在兜帽底下翻了个白眼。
拿青霄宗内门色当睡衣穿。
这孽徒恶心人确实有天分。
掌柜手脚利落,不到半炷香便改好了尺寸,将衣物包妥递上。
墨渊没付账,收了东西便往外走。
阿瓷知道那块黑牌自有用处,跟在后面出了门。
街上人比先前更多。
两人顺着长街往回走,经过一个杂货地摊时,阿瓷脚步停了半拍。
摊主脸上生着大片红斑,摊布上摆着几块废灵矿,两本破损玉简,还有一堆看着无甚用处的铜铁旧物。
让阿瓷停眼的,是破铜烂铁边缘一截发黑金属残片。
只有半个巴掌大,上头沾满泥。
可她认得残片上的纹路。
青霄宗执法堂执事弟子的令牌残片。
只有人死,令牌才会碎成这样。
她刚要走近,墨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看上什么了?”
阿瓷立刻挪开视线,随手指向旁边一块亮晶晶的破石头。
“这石头好看。”
墨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块最廉价的幻影石,只能留下一小段影像,多半拿来哄孩子。
“出息。”墨渊嘴上嫌弃,手却从袖中摸出两块下品灵石丢给摊主。
摊主连声道谢,把那块废石头递过来。
阿瓷接过幻影石,在手里抛了两下。
就这么两下,她眼角余光已将令牌残片上的半个编号记住。
丁七三。
青霄宗驻守南域边界的暗线编号。
南域离魔域隔着大半张疆域,这人的令牌残片怎么会落到东市?
修真界那边,怕是出事了。
阿瓷胸口翻起一阵暗潮,脸上却半点不显,把幻影石揣进怀里,继续跟着墨渊往前走。
没走多远,前方人群忽然乱起来。
两拨人不知因何起了冲突。
一拨穿黑衣,魔气缠身,另一拨穿着利落剑修常服。
在魔域黑市里撞见剑修,比在坟头听人唱道经还稀罕。
阿瓷还没看清,墨渊已往后退了半步,正好挡住她的身形,手伸过来,扣住她兜帽下的肩。
“别动。”墨渊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凉得硌人,“北域的狗,还有你最喜欢的名门正派。”
阿瓷被墨渊按着肩,动不了。
前面那两拨人已经亮了兵器。
黑衣魔修有五六个,领头的是个光头,满脸横肉,肩上扛着一把大环刀。
对面只有三人,穿粗布常服,手中长剑一出鞘,剑气便逼得周遭看客往后退了两步。
那是正统玄门剑意。
阿瓷一眼便认出来,青霄宗基础剑诀,流云式。
这三人是青霄宗弟子。
阿瓷袖中的手慢慢攥起。
这些年轻弟子怎么会跑到魔域东市来?
嫌命长么。
“东市规矩,强买强卖者断手。”光头魔修扛着大环刀,咧嘴冷笑,“几位仙长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耍威风,是觉得脑袋长得太稳?”
对面三个剑修里,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底熬得通红,瞧着已有几日没合眼。
“我们只是来找人,不买东西。”年轻剑修握剑的手在抖,“把那个卖残片的人交出来,我们立刻走。”
残片。
阿瓷立刻想起方才摊位上那截令牌。
“找人?”光头魔修大笑,“这里是黑市,人进来了,鬼都未必找得着,想走?晚了,给我拿下!”
黑衣魔修一拥而上。
三名青霄宗弟子显然没吃过这种亏。
剑法学得还算规矩,可一遇上魔修不要命的打法,几招之内便被逼到墙角。
有个魔修抡起刀背,狠狠砸在一名年轻弟子肩上。
那弟子惨叫,手里的剑脱手落地。
阿瓷吸了口气。
她右脚往前错了半步,丹田里那点灵力被提起来,沿着经脉贴近掌心。
只要放出一道灵气,打中那光头的手腕,就能替这三个蠢货争出一息逃命的空当。
她刚要动,扣在肩上的那只手力道忽然加重。
墨渊隔着衣料捏住她肩胛,力气大得带着警告。
“想做什么?”墨渊低头看她,话里渗出冷气,“你想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