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敬堂回到白家的时候,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嫡系的几位老爷、少爷,一个个面色凝重,像死了亲娘。

白敬堂在主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半晌没说话。

“家主,这次要不要叫永昌来议事?”

角落里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白敬堂的脸色一沉。

“叫他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没用的东西!让他去探口风,探出什么来了?白霜霜那贱种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他屁都没放一个!”

没人敢再提。

白敬堂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脸色越难看。

最让他揪心的不是白霜霜,是刘文远。

从闹市回来的路上,刘文远对他爱答不理的,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连他都知道那是离间计,刘文远能不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架不住那是他儿子。

刘文远为了那个混账儿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刘文远,不能真蠢到把咱们卖了吧?他不会真信白霜霜会放过他吧?”

白敬堂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议事厅里沉默下来,烛火一跳一跳的,照着满屋子愁云惨淡的脸。

他们商量到后半夜,什么主意都没拿出来。

有人提议送钱,有人说不如跑路,还有人拍桌子说硬扛。

吵来吵去,没个定论。

白敬堂被吵得头疼,正要发火,忽然听见外面脚步声响成一片,夹杂着叫骂声和物件翻倒的动静。

“什么事?”

他皱着眉站起身。

门被一脚踹开了。

白永昌站在门口,身后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不是嫡系,是旁系。

那些平日里在家族里抬不起头,分银子永远拿最少,挨欺负永远第一波的旁系族人,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手里提着棍棒,眼睛里冒着火。

白敬堂愣住了。

“白永昌,你疯了?!”

他指着白永昌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大半夜带人闯议事厅,你想造反?”

白永昌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腿在发抖,攥着棍子的手指节泛白。

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一辈子都没有。

但他没停。

“造反?”

白永昌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只是来带族人们讨个公道!”

“你跟刘家父子做的那些腌臜事,分好处的时候跟我们没关系,别挨刀子了连累上我们!”

他虽然在家族里是个滥好人,没什么权威,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其实跟大部分的旁系族人都关系尚可。

白家嫡系和旁系之间本就积怨已久,他只需要这么一挑拨,说不绑了白敬堂大家都得死,就能鼓动起这帮人来。

身后的旁系族人哗地往前涌了一步,嫡系的家丁冲上来拦,两拨人打在了一起。

棍棒交加,拳脚相加,桌椅翻倒,茶盏碎了一地。

奇怪的事发生了。

旁系族人挨了打,揉了揉痛处,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冲。

嫡系的家丁挨了打,一个个抱着胳膊腿嗷嗷叫,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像是有什么术法拉偏架。

“天意!这是天意!”

旁系族人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老天爷都站在我们这边!”

士气大振,旁系族人三下五除二就把嫡系的家丁制服了。

白敬堂和几个嫡系老爷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五花大绑按在了椅子上。

白敬堂被按着肩膀,动弹不得,抬起头瞪着白永昌,破口大骂。

“白永昌!你这个叛徒!白家养了你几十年,你恩将仇报!”

白永昌看着他,忽然一脚踹了过去。

不重,但白敬堂连人带椅子歪了半边,嘴巴张着,骂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养我?”

白永昌的声音终于不抖了,眼眶却红了。

“你逼着我女儿嫁给那个登徒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她伯父?你克扣我月钱、收回我铺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族人?”

他越说越气,又是一脚。

“你把我当人看过吗?!”

旁边的人赶紧拦住,白永昌被拉住了,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白敬堂瘫在椅子上,嘴角渗出一丝血,不敢再骂了。

老实人被逼急了,是真的会杀人的。

这个时候,两个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穿着甲士的装束,但气度完全不一样。

一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另一个笑眯眯的,像个账房先生。

是飞仙台的修士。

他们一进门就开始指挥旁系族人控制白家大宅,搜账本、查密库、翻暗格。

旁系族人指路,修士动手探查,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些藏了几十年的秘密账目、地契、来往书信,一箱一箱地被抬了出来。

白敬堂看着那些箱子被抬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他知道,完了。

谁能想到家里能出内鬼呢?

县丞府

刘文远回到家,连茶都没顾上喝,直接进了书房。

他铺开纸,蘸饱墨,笔走龙蛇地写了一封信。

写完封好,交给心腹家丁,又写一封,交给另一个家丁。

第三封换成了信鸽,绑在小腿上,一扬手,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进了夜色里。

三路送信,千里求援。

这是他惯用的手段。

王府几次派人下来找茬,都是靠这招化险为夷的。

朝廷施压,靖南王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跟朝廷撕破脸。

刘文远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整齐划一的,带着金属碰撞声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将县丞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刘文远猛地睁开眼,冲到窗前,往外一看。

黑甲银枪,火把通明。

王府的甲士,将县丞府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你们干什么?!”

刘文远推开窗,声音又尖又厉。

“我是朝廷命官!是灵溪县丞!还没有定罪,你们凭什么围我的官邸?!”

没有人回答他。

甲士们纹丝不动,火把上的烈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正在这时,外面街上忽然鞭炮大作,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锣鼓声、唢呐声、百姓的欢呼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刘文远愣了一下,竖起耳朵。

“……白家出事了!白敬堂全招了!”

“听说是县丞跟他儿子指使的,白敬堂就是个从犯!”

“灵溪县灵田实际产量多少你知道不?我听说是XXX石,比报上去的多了将近一半!全被他们吞了!”

白敬堂招了?

刘文远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串数字,是只有他和白敬堂,以及别的合作世家才知道的真实产量。

白霜霜不可能知道,沈明远不可能知道,整个灵溪县都不可能有人知道。

除非白敬堂真的招了。

“白霜霜!”

刘文远拍着窗棂,声音都劈了。

“我要见白霜霜!我要见白特使!我要交代!白家的事我都知道!是他们蛊惑我的!我是被蒙蔽的!”

没有人理他。

甲士们面无表情,火把还在烧,锣鼓还在敲,百姓还在欢呼。

刘文远急了,转身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张泛黄的符箓——千里传音符。

这个是压箱底的宝贝,是他花了重金从游方修士手里买的。

他按照卖符人教的方法,砸碎了一袋灵石,将灵力灌注其中。

符箓亮了。

但只是一瞬。

然后灭了。

刘文远愣住了。

他又试了一次,灵石砸了,灵力灌了,符箓连个火星都没冒。

他不知道的是,整座县丞府方圆百丈,已经被一座无形的阵法锁死了。

莫说传音符,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刘文远把符箓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又蹲下去捡起来,撕了个粉碎扔上天。

像一场没有温度的雪。

“不——!”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书房里传来瓷器被砸碎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持续了很久……

灵溪县的夜,彻底乱套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白家传到刘家,从刘家传到街上,从街上传到每一个世家大族的耳朵里。

王家、李家、张家、周家——那些白天没有被请去吃饭,以为自己置身事外的世家,此刻全都炸了锅。

“听说了吗?白敬堂把什么都招了!”

“刘文远在家里大喊要见白霜霜,要交代——”

“那个数字你听到了吗?灵田的实际产量,比报上去的多了一半!这个数字外人不可能知道的,肯定是有人招了!”

几家的家主在各自的议事厅里踱步,踱了一圈又一圈,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不能再等了!白敬堂招了,刘文远也要招,等到他们把咱们也咬出来,那就晚了!”

“壮士断腕吧,该交代的交代,该往刘家父子身上推的就推。咱们只是从犯,是被裹挟的”

“对对对,咱们也是受害者。白家势大,县丞压人,咱们不敢反抗啊!”

“那还说啥?赶紧走吧,咱们跟那白霜霜无冤无仇的,赶紧把锅往刘白两家头上扣”

几个家主不约而同地跟族人达成共识,连夜备了马车,带着账本和地契,匆匆往白霜霜下榻的客栈赶。

路上碰见了,互相看一眼,心照不宣。

客栈里,白霜霜没睡。

她坐在窗前,归云剑横在膝上,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赵清悦歪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在陪她还是也在修炼。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白霜霜睁开眼。

“来了”

赵清悦睁眼,看了看窗外,看见楼下停了一溜马车,几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互相搀扶着下了车,怀里抱着大大小小的匣子。

赵清悦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

“这些人啊,翻脸真是比翻书还快,这就是牢不可破的联盟?”

白霜霜目光落在那几辆马车上,看着那些人鱼贯而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各家都来了,交代的底细加在一起,再对上修士这两天探出来的情报——”

她顿了顿。

“藏宝地,应该就能推出来了”

赵清悦睁开眼,看了看白霜霜的侧脸,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你这脑子”

赵清悦说。

“到底是怎么长的?”

白霜霜没理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走吧,去见客,然后收网——”

“切~不说话,装什么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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