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感觉她最近在忙别的事。他没有问,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追问“你到底在干嘛”的人。
周二中午,沈天阳在食堂吃饭。李苏苏端着餐盘路过,看到他就坐过来了。
“沈天阳,你一个人?”
“嗯。”
“兮兮最近是不是很忙?她都不怎么回宿舍。”
沈天阳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最近在忙什么?”
“不知道。她天天在外面跑。”李苏苏压低声音,“前几天她还叫了温晓晴出去,说什么带她散心。”
沈天阳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饭。李苏苏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继续说。“不过兮兮那个人你也知道,她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反正她肯定不会做坏事,就是担心她太累。”
沈天阳放下筷子。“那个温晓晴,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有人找麻烦,她帮着处理。”李苏苏叹了口气,“兮兮就是这种人,对朋友的事比自己的事还上心。”
沈天阳没有再问。李苏苏吃完走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剩了半碗饭。他拿出手机,翻到林若兮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最近是不是有事”,又删掉了。打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又删掉了。最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怎么问。他习惯了等她开口。但她这次没有开口。
林若兮决定约对方出来见面。不是冲动,是她算了一笔账。对方一直在打电话骚扰,她也被搞烦了。他们换着号码打,凌晨也打,上课也打。她拉黑一个,他们换一个。她可以不接,但温晓晴不行。温晓晴看到陌生号码就手抖,听到手机响就发愣。这不是“欠债还钱”的经济问题,这是“有人用犯罪手段控制了一个女大学生”的刑事案件。再这样下去,温晓晴的精神状态会彻底垮掉。她需要让对方知道——这个人不怕了,这件事的性质变了。
林若兮先给楚天耀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我室友的事。对方一直在打电话骚扰,我约他们出来见一面。你……能来吗?”
“什么时候?”
“还没定。我先跟你说一声。”
“定了告诉我。我叫几个人。”
林若兮顿了一下。“不用太多,就是……站在那里就行。”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若兮想到打扰到楚天耀,心里有一丝抱歉。
然后她给温晓晴打了电话。“晓晴,我想约他们出来见一面。不是还钱,是把话说清楚。你愿意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们会动手吗?”温晓晴的声音很低。
“不会。他们不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的本事不是动手,是吓人。你越怕,他们越凶。你不怕,他们就没招了。而且,有人在。”
温晓晴沉默了一会儿。“谁?”
“我朋友。”
温晓晴没有问林若兮的朋友是谁。她只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若兮心里发紧的话。“好。我去。”
见面约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下午四点,天还没黑,巷子里光线昏暗,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枯藤,地上有几滩未干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
林若兮到的时候,温晓晴已经在巷口等了。她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帽子没拉起来,手插在口袋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林若兮打量了她一眼——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能看到布料被揪出的褶皱,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走吧。”林若兮说。她没有拉温晓晴的手腕,只是走在她旁边,肩膀几乎碰到肩膀。
楚天耀比她们到得早。他站在巷子靠里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拉到眉毛,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墙,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他旁边站着几个人——三四个,有的靠在墙上玩手机,有的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看起来像在消磨时间,但眼神偶尔会扫过巷口。
“来了?”楚天耀看到她们,直起身。
“嗯。”林若兮走到他旁边,温晓晴跟在她身后。楚天耀看了一眼温晓晴,又看了一眼林若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任何话。
对方来了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走路的时候链子在胸口晃来晃去。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一个光头,一个染黄毛。这个带头的眼神更沉,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凶,而是那种“我做过很多次这种事”的麻木和熟练。
金链子走到林若兮面前,上下打量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身后那几个人身上,又移回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声音还是稳的。
“你就是温晓晴?”他看向温晓晴。
温晓晴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抖,但她的脚没有往后退。
林若兮往前走了一步,刚好挡在温晓晴和那个男人之间。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羊毛大衣,收腰的、肩线笔挺的那种。里面是一件高领的深灰色羊绒衫,没有图案,没有logo。头发放下来,没有扎马尾,妆容比平时浓一点,口红是偏冷的豆沙色。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脚上是一双黑色长靴,鞋跟不高,但踩在地上声音很实。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更像是那种在校外已经有一席之地的人。
“我是她朋友。”林若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打电话骚扰她,我们今天来,是把话说清楚。”
金链子的目光从温晓晴身上移到林若兮身上。他重新打量了她一遍,这一次看得更慢,他在算这个女人是哪种人。
“说清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的声音还是很大,但比电话里少了点底气。
“你们的合同,我律师说了。”林若兮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平铺直叙,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在陈述事实”的冷静。“以照片、视频作抵押的借贷合同,违反公序良俗,法律上无效。你们威胁要传播这些材料,已经涉嫌敲诈勒索。你们反复拨打骚扰电话,涉嫌寻衅滋事。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敲诈勒索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金链子的表情没变,但他的目光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若兮,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楚天耀,再看了一眼巷子两边那几个看似在闲逛的人。他们没有人看他,但他们的位置刚好封住了巷子两端。这不是几个学生临时凑出来的阵仗,他见过这种阵仗,在别的地方,别的事情上。这种阵仗意味着背后有人教过他们怎么站。
他的心里开始重新算账。这笔债的金额,他记得很清楚,算上利息也不多。他们追了这么久,是因为温晓晴是魔都女人,乖宝宝好欺负,最容易啃的骨头。但现在这块骨头旁边有人了。这个穿黑色大衣的女生,说话有条理,懂法律,她是有备而来。她身后那个高个子男生,站在那里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但他的眼神告诉金链子,他是在“执行任务”。还有巷子里那几个人,他们比打手更麻烦——他们是“证人”。
“你们的事情,我们已经全部录音了。”林若兮的声音还在继续,“所有的通话记录、短信截图、转账流水,都已经备份。你今天要是觉得我在吓你,你可以继续。你每说一句话,都是证据。”
林若兮的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拇指在那个棱角上慢慢划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她只是握着它,她不需要让对方看到它是什么,她只需要让对方感觉到,她手里有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不像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该有的。
金链子的目光落在她插在口袋里的左手上——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方正,有棱角。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楚天耀动了。不是冲过来,就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若兮的斜前方,刚好挡住金链子往前探的身体。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掌心朝内。这是职业电竞选手的反应速度,不是思考后的行动,是肌肉记忆。
同时,靠在墙上的那几个人直起了身体。不是冲过来,就是直起了身体,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投过来。蹲在台阶上的那个人站了起来,把嘴里没点着的烟拿下来,塞进口袋。靠在墙上的那个人把手机收起来,双手插进口袋,慢慢走过来。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加那个高个子,五个。金链子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数字。而那个女生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
金链子的脚步停了。他看了看楚天耀,又看了看那几个人。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有一丝隐藏的无奈。这笔债的金额,远不够他冒这个险。他的手指在裤缝上弹了一下,像是把计算器上的数字清零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行。你们有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他转身走了。光头和黄毛跟在后面,没有回头。脚步声远了,巷子里安静下来。楚天耀转过头看着林若兮。“你没事吧?”
“没事。”林若兮笑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你那些朋友,靠谱。”林若兮对楚天耀说。
楚天耀的耳朵红了一点,把手插回口袋。“群演,都是好人。”
林若兮没有拆穿。她笑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你也学会找群演啦。”
楚天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过,”林若兮说,“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他的耳朵更红了。旁边那几个人已经陆续散开了,有的重新靠回墙上,有的蹲回台阶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若兮转头看温晓晴。“走吧,回去了。”
温晓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跟在林若兮后面,走出巷子。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林若兮。”
“嗯。”
“他们……以后还会来吗?”
“不会了。”林若兮说,“他们这种人,专门挑好欺负的。今天他们看到你不好欺负了,就会换下一个目标。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他们欺软怕硬。”
温晓晴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他叫什么?”
“楚天耀。”
“他好高。”
林若兮笑了一下。“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