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看见她走进来。我在院子里蹲着，看伦恩种的那片菜地。种子埋下去三天了，土面还是平的，什么都没有长出来。我知道种子需要时间，但不知道时间要多久。伦恩说二十天差不多能发芽，二十天是我在这里的全部时间，我看不到它们发芽
但我还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块平整的土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屋里。声音不大，但很尖，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我站起来，走进去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
不是跪在椅子上，不是跪在床边，是跪在地板上，膝盖下面是硬邦邦的木头。她的头发是棕色的，散着，挡住了脸，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上面一下一下地压
伦恩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艾雷因在床上，面朝墙壁，没有动
我站在门口
女人在哭，哭得很大声，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她用袖子擦，擦不干净，又用手背擦，还是擦不干净。她的脸红了，不是晒的那种红，是从里面涨出来的红
“我做错事了”她说
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伦恩蹲下来
“你做了什么”
“我对他说了狠话”
“对谁说”
“对我丈夫”
她的声音裂开了
“他说他回来晚了，我说你死在外面算了”
她又哭了一声，比之前更大
“然后他三天没回来”
“我不知道他在哪”
“他是不是真的死在外面了”
“是不是我咒的”
伦恩没有说话
他蹲在那里，听着
女人继续说，她说她丈夫是个木匠，去邻村做活，说好三天回来，五天没回来。她去找了，没找到。她去了教堂，求神让他活着。她跪在这里，不是因为她信神，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跪谁
“我不是坏人”她说
“我只是说了那句话”
“我不知道那句话会成真”
伦恩开口了
“你丈夫还没有消息，不一定是出事了。路不好走，也许耽搁了”
“如果他真的出事了呢”
“那是路不好走，不是你说了那句话”
女人抬起头，看着伦恩
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
伦恩没有回答
女人又开始哭
她哭了很久，久到我站累了。我走到墙角，靠着墙蹲下来。不是椅子，是墙角，我蹲了好几天椅子，蹲累了，墙角比较熟悉
她哭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背
她的背很宽，不是胖，是骨架大。衣服是灰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毛了，有几根线头翘起来。头发散在背上，棕色的，发尾分叉了，干干的，像秋天的草
她哭够了
她用袖子擦了脸，站起来，膝盖跪红了，走路一瘸一拐
伦恩给她倒了一碗水
她喝了
“谢谢你”
“你要在这里住一晚吗”
“不用，我还要回去等消息”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如果他回来了，我就不是坏人了，对吗”
伦恩看着她
“你本来就不是”
女人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靠着墙，蹲在墙角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蜷在脚边
我在想那个女人说的话
“我不是坏人”
“我只是说了那句话”
她因为一句话哭了这么久。那句话是“你死在外面算了”
我说过比这更重的话吗
我说过。我说过“我杀了你”，然后我杀了。我说的时候没有哭，杀的时候没有哭，杀完之后没有哭
我蹲在墙角，看着那个女人跪过的地板。膝盖压出来的印子已经消失了，地板是干的，和别的地方一样
她哭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忏悔过
我杀了几千人，没有跪下来哭过
她因为一句话跪在这里，膝盖跪红了，哭得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
她问我是不是坏人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是坏人。杀人的是坏人吗？我杀了人。她说了一句话，她觉得自己是坏人。我没有说那句话，我杀了人，我不觉得自己是坏人
我不知道谁对谁错
也许没有对错
也许只是有人会哭，有人不会
伦恩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腿酸”
“椅子呢”
“坐累了”
他没有说话
他走回灶台边，开始准备午饭
我蹲在墙角，看着那个女人的脚印。她从门口走到伦恩面前，又从伦恩面前走到门口。脚印很浅，但有几处比较深——她跪过的地方，膝盖压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跪过的地方
蹲下来
膝盖碰了碰地板
硬的
凉
疼
我蹲着，没有跪
我不知道怎么跪
不是身体不会，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膝盖放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哭出来
我不会
做龙的时候不会，做人之后也没学会
我站起来，回到椅子上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地板上
它在找猫
猫没来
中午，伦恩做了饭
艾雷因从床上起来了，坐在桌边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不白了，但还是干。他喝汤的时候没有说话，吃了两碗
他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蹲墙角了”
“嗯”
“为什么”
“腿酸”
他没有再问
他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
他在看外面
我看着他的背影
银灰色的头发长了一点，垂到衣领了。他的肩膀还是那样，不宽不窄，站着的时候微微往前倾，像在等什么东西
他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在等病好，也许在等离开这里，也许什么都没等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头发，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看起来很普通
不是勇者，不是龙的看门狗，不是英雄，不是骗子
只是一个站在门口看风景的年轻人
我收回目光
低头喝汤
汤是凉的
我没有热
那个女人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她丈夫有没有回来
她会不会还在等
她会不会又哭了
她会不会跪在别的地方，对别的人说“我不是坏人”
我不知道
我坐在椅子上，围巾垂在胸前，线头在空气里晃
尾巴在椅子下面
没有动
伦恩在洗碗，水声哗哗的
艾雷因在门口站着
我在椅子上坐着
三个人，一个房间，都不说话
但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不说话是因为没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不说话是因为不需要说
那个女人来过，哭过，走了
她留下了一个问题
我是坏人吗
我没有答案
也许问题不是给我准备的
也许她是替我问的
她不知道
她知道就好了
傍晚，伦恩在院子里收柴
我跟出去了
“那个女人”我说
“嗯”
“她丈夫会回来吗”
伦恩把一根柴码在堆上
“不知道”
“她说她不是坏人”
“嗯”
“她不是吗”
伦恩停下来，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她后悔了。后悔不算坏人”
“不后悔呢”
伦恩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他继续收柴
我站在旁边
风吹过来，凉的
我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在风里晃了一下
不后悔
伦恩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不后悔就是坏人吗
他也不知道
我回到屋里
艾雷因已经躺回床上了，面朝墙壁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
尾巴蜷在脚边
那个女人不会再来了
她的丈夫也许回来了，也许没有
她也许还会哭，也许不会
她也许还会跪在什么地方，对另一个人说“我不是坏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来过，哭过，走了
她跪过的地板没有任何痕迹
但我知道她跪过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跪过的地方
尾巴在椅子下面
动了一下
不是摇，是蜷
像一个人把膝盖抱在胸前
像一个人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东西
我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在等那个女人回来告诉我她丈夫回来了
也许在等一个能回答“我是坏人吗”的人
也许什么都不等
只是蜷着
天黑了
伦恩点了灯
灯芯烧起来，发出细细的噼啪声
光很小，只够照亮桌子
我在暗处
尾巴也在暗处
没有人看见它在蜷
它蜷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