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我遇见了猫

不是我找它的,是它找我的。我在灶台边看火,伦恩去院子里收柴了,房间里只有我和艾雷因——他睡着,呼吸比前几天稳了很多,不再像拉风箱,只是慢,像一条在深水里慢慢游的鱼

然后我看见它

它从窗户跳进来的

窗户开了一条缝,大概两个手指宽,它把自己挤进来了,轻得像一片掉落的叶子。它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它是一只猫,不大,橘色的,背上的毛颜色深,肚子上的毛颜色浅,耳朵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它的尾巴竖着,末端微微弯了一下

它看了我一眼

我不认识这种眼神。不是恨,不是怕,不是好奇,不是测量。它看了我一眼,然后不看了,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开始舔爪子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它

它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洗脸,洗完了脸又开始舔爪子。它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认真,好像舔爪子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我以前见过猫

做龙的时候,我在人类的村庄上空盘旋,见过下面那些小小的、跑得很快的东西。它们看见我的影子就跑了,钻进柴堆里、屋檐下、地洞里,不见了

没有人抱着猫站在山顶上让我看

这是我第一次和一只猫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不是它逃我追的关系,是我坐着,它蹲着,各做各的事

伦恩从院子里走进来,看见它

“你又来了”

他叫它“你”,不是名字,他没有给它起名字

“它叫什么”我问

“没有名字”

“为什么”

“不需要”

伦恩从碗橱里拿出一个小碟子,倒了一点牛奶,放在灶台边。猫走过去,低头舔,舌头伸出来,卷回去,伸出来,卷回去,牛奶溅出来了一点,滴在地上

伦恩没有擦

猫喝完了,舔了舔嘴,走回灶台边,蹲下来,继续舔爪子

我看着它

我在想,没有名字是什么意思。我有名字,琉涅,我自己起的。我的名字是我从那些人类叫我的称呼里拣出来的——灼翼,琉涅,炎之巨龙。我选了琉涅,因为它是唯一一个听起来不像在描述一件武器的

这只猫没有名字

伦恩叫它“你”,它知道“你”是它。它不需要名字就知道自己是谁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有名字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地板上

猫不舔爪子了

它看着我的尾巴

尾巴尖动了一下,不是我想让它动的,是它自己动的

猫站起来,走过来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轻落在木板上,没有声音。它走到我的尾巴旁边,停下来,低下头,闻了闻

尾巴不动了

猫伸出爪子,碰了一下尾巴尖

尾巴卷了一下,很轻,像被碰了之后的条件反射

猫缩回爪子

它看着尾巴,尾巴看着它

猫又伸出了爪子,这次没有碰,只是把爪子悬在尾巴上方,停了一下

尾巴自己抬起来,碰了碰猫的爪子

猫没有躲

尾巴在猫的爪子上绕了一圈,轻轻的,像一根会动的绳子

猫低头看着尾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尾巴缩回去了

缩到裙摆下面,不见了

猫看了看我,看了看裙摆,蹲下来,开始洗脸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紧了,抓着围裙的布料,抓出了几道褶子

我松开

猫还在洗脸

伦恩在灶台边切菜,笃,笃,笃,和昨天一样

他没有看我和猫

他知道猫在那里,知道他来过了,知道猫喝了他的牛奶,知道猫碰了我的尾巴

他不需要看,他都知道

这大概就是在同一个地方住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不需要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

猫蹲在灶台边

艾雷因在床上睡着

伦恩在切菜

这个房间里住着四个人,不,三个人,一只猫,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猫又走过来了

这一次它没有看我的尾巴,它看着我的膝盖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围裙遮着,看不出来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猫跳上来了

它的前爪搭在我的膝盖上,后爪蹬了一下,整个身体就上来了。它站在我的腿上,踩了几下——左前爪踩一下,右前爪踩一下,交替着,像在揉一块面团

我僵住了

我没有被活的东西踩过。艾雷因扛过我,我靠过他,我碰过他的手,他的手指碰过我的额头。但那是人,人有目的——恨,测试,厌恶,不得已。猫没有目的

猫只是觉得我的膝盖适合踩

它踩完了,蜷下来

它的身体在我的腿上卷成一个圈,尾巴绕过来盖住鼻子,闭上了眼睛

它开始发出一种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低沉的,连续的,像远处有人在转动一个很大的轮子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我以为它受伤了,或者哪里不舒服

“它怎么了”我问伦恩

伦恩回头看了一眼

“它在呼噜”

“呼噜是什么”

“它舒服”

舒服。猫因为舒服而发出声音。我杀了几千人,没有因为舒服发出过声音。艾雷因恨了我这么久,没有因为舒服发出过声音

一只猫趴在我的腿上,因为舒服,发出了声音

猫的身体是暖的,透过围裙的布料,透过裙子,透到我的皮肤上。它的毛很软,呼吸很慢,肚子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我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了

不是我想让它出来的,是它自己出来的

尾巴尖轻轻碰到了猫的背,猫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尾巴没有缩回去

它搭在猫的背上,不动了

我看着自己的尾巴

尾巴在看猫

不,尾巴没有在看,尾巴在做一件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事情——它在和猫靠在一起,没有目的,不是为了杀,不是为了卷,不是为了撑地,只是靠着

尾巴不会说话,它不会告诉我它在想什么

也许它什么都没想

也许它只是在做一件尾巴会做的事情

伦恩切完菜了,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猫

“它睡你身上了”

“嗯”

“它不睡我身上”

“为什么”

“你暖”

我的腿上有一只猫,因为它觉得我暖

没有人觉得我暖

伊戈尔觉得我冷,他给了我围巾,但他没有摸过我的手。伦恩觉得我需要吃东西,他给我盛粥、下面、切菜,但他没有说过我暖

猫不说,猫睡在我腿上

猫的呼噜声还在继续,咕噜咕噜咕噜

我听着那个声音

它在我的腿上,暖的,软的,活的

我抬起手,手指悬在猫的上方

我不知道该不该碰它

我没有碰过活的东西——不是杀,是摸。我的手指碰过角,碰过尾巴,碰过刀,碰过面包,碰过碗,碰过自己的脸。我没有摸过一只活着的、不怕我的、不是人的东西

我把手指放下来了

指尖碰到猫的背,毛很软,比我想的软,比围巾软,比毯子软

猫动了一下

我以为它要跑

它没有

它把脑袋拱了拱,往我的手指下面钻了一下

我的手指陷进了它的毛里

暖的,软的

猫的呼噜声变大了

尾巴在猫的背上,动了一下

不是卷,是蹭

尾巴蹭了蹭猫

猫没有醒

它继续睡,呼噜继续响

我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埋在橘色的毛里,指甲白白的,没有血色,指节突出

这双手以前握过龙的心脏那么大的宝石

这双手以前把一整队骑士从山脊上推下去

这双手以前拿着匕首刺进一个活人的胸口

现在这双手摸着一只猫

同一双手

我不知道这算进步还是退步

也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手在做手会做的事情

伦恩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

他看不见猫在我腿上,看不见我的手在猫背上,看不见我的尾巴搭在猫身上

但他知道猫在呼噜,呼噜声很大

够了

傍晚,猫醒了

它站起来,在我的腿上伸了个懒腰——前爪伸出去,屁股撅起来,尾巴竖得笔直,嘴巴张了一下,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小小的牙

它跳下去了

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它走到窗户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跳出去了

从窗户的缝隙里挤出去,像进来的时候一样,轻得像一片叶子

窗户开着

风灌进来,凉的,带着泥土和草的气味

我看着自己的膝盖

猫睡过的地方,毛压出了一个凹陷的圆形,围裙的布料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我用掌心按在那个位置上

暖的

不多了

正在散

晚上,伦恩做了汤

他盛了三碗,一碗端给艾雷因——他已经能自己坐着喝了——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我面前

艾雷因喝汤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摸猫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围裙上有猫毛”

我低头看围裙,橘色的毛,几根,粘在布料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看出来了

他在床上躺着,他看出来了

我没有说话

艾雷因也没有再说话

他喝完了汤,把碗放在床头,躺下去

面朝墙壁

我坐在椅子上,把围裙上的猫毛一根一根捡起来

橘色的,细细的,弯弯的

我放在手心里

三根

伦恩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心里的猫毛

“它喜欢你的尾巴”

“嗯”

“它不轻易让人摸”

我看着手心里的毛,又看着伦恩

“它让你摸过吗”

“没有”

伦恩走回灶台边

我看着手心里的三根猫毛

猫不让伦恩摸

猫睡在我腿上

不是因为我是龙,不是因为我是人,不是因为我是任何东西

因为我暖

猫觉得我暖

我吹了一口气,猫毛从手心里飞起来,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在地板上

不见了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

它在找猫

猫不在

尾巴垂下去了

我看着自己的尾巴

它在失望

一条尾巴在失望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学会了失望

也许它一直都会,只是以前没有可以失望的东西

现在有了

一只橘色的、没有名字的、会呼噜的、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东西

它来过,睡在我腿上,让我摸,然后走了

尾巴想它

尾巴想它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明天它还会来吗

我不知道

我在椅子上坐着

尾巴搭在地板上

窗户关上了,伦恩关的

风在外面

明天还要切菜

还要看火

还要喝汤

也许猫会来

也许不会

尾巴在等

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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