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波将她向后推去，鞋底在石板上犁出两道焦黑痕迹。对面的格罗姆同样不好受，那把蓝色阔斧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斧刃上跳动的蓝光出现细微裂痕。
他粗重地喘着气，赤红双眼死死盯着这个与他角力的人族少女。
艾莉稳住身形，甩了甩发麻的虎口。
自从拿住这把双刃战锤后，就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以往使用武器都是勇者之力单向输出，像给机器加油，但这次，战锤握在手里像活了过来，那股温和的土黄色能量正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反馈回自己体内，像呼吸一样自然。
一种坚实、厚重的力量感从脊椎底部升起，让她脚下的土地都仿佛变得更稳固了些。
“不错。”她低声说，与其说是评价对手，不如说是评价这把武器。
格罗姆没有回应，他猛蹬地，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夹杂蓝芒的残影，阔斧自下而上斜撩而来，这一击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
艾莉没有选择硬接，她脚下发力，身体以违反关节结构的角度向侧方扭转，战锤顺势横扫，锤头擦着格罗姆肋侧掠过。
格罗姆拧腰，阔斧变撩为扫，斧背狠狠砸向艾莉腰侧。
艾莉借战锤横扫势头旋转，锤刃划出一个完整圆弧，以锤柄格挡。
铛！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中，她顺势后跳，拉开五米距离。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艾莉都是左闪右跳，完全没有和格罗姆硬碰硬的意思。
“你在拖时间？”格罗姆粗声开口，嗓音因力量透支而沙哑。
他并不蠢，几次攻击都被对方以巧妙的走位化解，对方明显没有和他硬拼到底的打算。
艾莉没回答，只是微微调整呼吸，她刚才那几下格挡和闪避，看似轻巧，实则对身体的负荷极大。
不过，她瞥了眼格罗姆皮肤下渐渐开始消退的红光，先代之庇佑的时间，快到了。
自己不是先代之庇佑加持下的格罗姆对手，哪怕是一周目时，拥有许多技能和道具的自己也打不过他。
但这玩意短板同样明显：持续时间只有几分钟，她记得很清楚。
而勇者之力的持续时间可是无限的。
格罗姆同样意识到先代之庇佑的持续时间快要结束，他眼中闪过焦躁，低吼一声，再次扑来。
这次，他完全舍弃防御，阔斧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蓝色光幕，从上下左右同时向艾莉笼罩过来。
斧刃带起的劲风刮得艾莉脸颊生疼，周围的矮人近卫们甚至无法直视那炫目的蓝光。
艾莉不退反进。
她矮身，从两道斧影缝隙中钻过，锤头上的土黄色光芒在勇者之力催动下骤然爆发。
战锤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向格罗姆的肩膀，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直接的速度与力量。
格罗姆瞳孔收缩，想要回斧格挡，但刚才那套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已经耗尽他所有气力，身体的反应慢了半拍。
砰！
格罗姆整个人向侧面踉跄几步，左肩铠甲出现明显凹痕。
他试图稳住身形，但皮肤下的红光彻底熄灭，那股古老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先代之庇佑的持续时间，到了。
他单膝跪地，用阔斧撑住身体，大口喘粗气，汗水混合灰尘从络腮胡上滴落。
赤红的双眼恢复原本的棕色，其中充满难以置信与深深的疲惫。
艾莉没有追击，她将战锤顿在地面，发出咚一声轻响。
周围矮人们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巷道里回荡，那些参与袭击的蒙面矮人，此刻已经被近卫队死死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结束了。”艾莉淡淡说了声。
格罗姆抬头，眼神复杂，但他并没有认输，摇摇晃晃站起来，重新举起阔斧。
就在这时，巷道两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更多矮人近卫举着火把和武器跑来，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火光驱散阴影，也照亮格罗姆脸上那副混杂困惑与仇恨的神情。
“够了！！”
格兰丁的暴喝从近卫队后方传来，他与布兰丁大步走上前，铠甲表面还有刚才被拍飞粘上的灰尘。
此时他们一脸愤怒，神情也比刚才严肃许多。
“格罗姆·凡恩。”格兰丁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矮人都低下头。
格罗姆平视过去，并没有像其他矮人一样低头致敬。
雷霆誓焰的蓝光彻底黯淡，那把阔斧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我问你，这就是你用先代之庇佑的方式？用在人族姑娘身上？用在帮助洛加德的人身上？”
“山地矮人的血，山地矮人的战技，是用来保护家园，用来对抗外敌的！不是让你拿来在这里窝里横的！”
“我…”格罗姆想要辩解。
“你什么？”布兰丁不耐烦地打断他，这老头捂着之前被格罗姆拍中的胸口，说话还带有抽气声，“火炉军团伤亡惨重，我们都痛心！但你的怒火该对着谁？对着城外那十万兽人去！”
他指那些被按住的蒙面矮人，又指指艾莉：“在这里袭击不远千里来到洛加德、为帮助我们而四处奔走的人族勇者，袭击你们本该守护的盟友…看看你们现在像什么样子？像被仇恨烧坏脑子的蠢货！”
周围参与袭击的矮人们没出声，但他们一时半会没转过来，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还在小声嘟囔：“可是…要不是人族…火炉军团也不会…”
“哈！”格兰丁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转向那声音来源，几步冲去，一把揪住那矮人衣领，“火炉军团轻敌冒进，指挥失当，这是事实！但把这笔账算到人族头上？算到眼前这个姑娘头上？”
他松开手，任由那矮人踉跄后退，转身环视所有人。
“我算是看明白了！就算没法班提那档子事，就算没兽人打过来，就凭你们这副吊儿郎当、傲气冲天、遇事只会迁怒他人的做派，矮人迟早也得在自己手里栽跟头！”
布兰丁冷哼一声，接过话头，语气更加尖锐：“一群废物！不敢直面城外那十多万兽人，只敢把怒火转嫁到人族姑娘身上。”
“人家可比你们有用得多！勇者姑娘这几天，给我们建言献策帮助军队拖住兽人脚步，又亲力亲为到城外抢收粮食。”
“你们呢？除了在这里耍横，整天像只臭虫一样缩在酒馆里喝酒，还会干什么？”
这番话毫不留情地撕下他们的遮羞布，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桀骜与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羞愧与茫然。
格兰丁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却依然严厉：“勇者是我们洛加德的客人，是王国的盟友，名叫格罗姆的战士，勇者一到城中，就托我们派人打探你的消息。”
“她找你，已经很久了。”
艾莉没说话，只是将沉重的双刃战锤横抱在胸前，走到两位城主面前。
战锤上的土黄色光芒已经收敛，恢复原本的金属质感，但那些古老的矮人符文依然清晰可见。
“城主老爷爷。”她开口，“锤子，还给你。”
格兰丁伸手接过，上面还残留少女手心的温度。
“这把武器，很可靠。”艾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也很温柔，它帮了我大忙。”
这话说得有点怪，格兰丁没在意这些，点了点头：“好孩子。”
布兰丁在一旁看着，撇撇嘴，想吐槽格兰丁两句，但又忍住。
他转向勉强站在那的格罗姆，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至于你们…”他拖长调子，锐利的视线扫过格罗姆和那些被卫兵死死按住的同伙。
几个矮人卫兵上前，将那些参与袭击的矮人战士拖拽起来。
“城主，这些人…”卫兵队长请示道。
“城外不是缺人手抢收粮食吗？”布兰丁挥挥手，满脸厌烦，“都给我赶过去！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回来拿武器！”
矮人战士们被押解着离开，人群中一片死寂。
现在，场中只剩下艾莉、两位城主，以及孤零零站着的格罗姆。
格兰丁和布兰丁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布兰丁开了口，他对艾莉说：“勇者姑娘，这个带头的…格罗姆，处置权在你手上。”
格罗姆的身体绷得很紧，他梗着脖子，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除开愤怒，还多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迷茫和困惑。
艾莉没有立刻宣判他的命运，只是平静地走近几步。
“你还想说什么？”她问。
格罗姆喉结滚动，粗哑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为什么…看到你的时候，我会觉得…很熟悉？”
艾莉脸上忽然绽开笑容，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却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到底是为什么呢？”她歪了歪头，反问道，“或许…你天生就是追随我的命吧。”
这句近乎调侃的话，让格罗姆脑子更乱了。
追随她？一个看起来还年纪轻轻的人族勇者？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不等他理清思绪，艾莉脸上笑意又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
她的神态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沉重。
“你兄长的事，我很抱歉。”
什么？！格罗姆踉跄着后退一步，满脸的匪夷所思，他死死盯着艾莉，那副表情，比刚才被布兰丁训斥时还要震惊百倍。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他的兄长是火炉军团前锋营的小队长，在红石谷之战中，被突然决堤的河水卷走，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痛，也是他将所有怨恨归结于法班提失守，迁怒于所有人族的根源。
可眼前这个姑娘，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失去过至亲之人。”艾莉没正面回答，轻声说，“所以我能理解你的感受，被仇恨蒙蔽，一时做出蠢事，也情有可原。”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平静看他，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这种理解，比任何严厉的惩罚都让格罗姆难受。
他感觉自己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只剩下无尽的狼狈和羞惭。
艾莉没有再为难他，她出人意料地问：“你住在哪？”
格罗姆下意识报出自己在洛加德的住址。
“好，你先回去吧。”艾莉点头，“之后，我会去找你的。”
格罗姆彻底懵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在卫兵的示意下，浑浑噩噩地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再没有了来时的嚣张，只剩下失魂落魄。
看着格罗姆远去，布兰丁才长长叹口气，“唉，这帮北边来的愣头青。”
格兰丁替那些矮人解释起来：“勇者姑娘，你别往心里去，他们都不是洛加德本地矮人，是从北方群山迁徙过来的。”
“他们绝大多数人，都和火炉军团的士兵沾亲带故，不是亲人就是朋友，红石谷一战，火炉军团损失惨重，他们心里憋着火，又没地方发泄。”
布兰丁哼了一声，补充道：“再加上对守住洛加德这事儿悲观得很，觉得早晚是个死，就把气撒到你们这些外来者身上了。”
艾莉轻轻点头，表示理解。
这些矮人的心情，她懂，哀莫大于心死，当希望被磨灭，愤怒和迁怒便成了唯一的宣泄口。
“我没事，城主爷爷，有个地方需要请你们帮忙。”
“什么？”
“我现在没有趁手的武器，刚才那把战锤很不错，我想弄一把那样的武器。”
格兰丁和布兰丁相互看一眼。
“勇者姑娘，我们的英雄级武器，可都是稀罕物。”格兰丁有些为难地搓着手，“倒不是说制造工艺有多复杂，主要是…铸造它们的材料，非常特别，一般可不好找。”
“材料吗？”艾莉思索片刻。
坚固又稀罕的材料？自己好像…还真有这种东西。
“我手里，或许有一种东西。”艾莉开口，吸引了两位城主的注意，“它非常坚固，也很稀有，我想请你们看看，能不能用它来打造成武器。”
“哦？”格兰丁顿时来了兴趣，“是什么材料？”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布兰丁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是不是笨！光嘴上说有什么用？得等勇者小姑娘把东西拿来，我们看了才知道！”
“嘿！你个老东西又打我！”
“打你怎么了？问的都是废话！”
两个老矮人，又当着艾莉的面，像小孩子一样拌起嘴来。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艾莉哑然失笑。
格罗姆的事情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但找到他，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要想办法，帮这些陷入绝望的矮人，重新燃起希望，渡过眼前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