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莉丝自由港,六号矿运栈桥。

两条采冰船正沿着低优先级航道,缓缓的靠了过来。

它们很旧,堪堪230米长,外壳的漆面被常年的刮蹭磨得发灰,货舱的保温层边缘能看见反复拆装的缝,喷口的光时亮时灭。

塔台的值班员抬头看了一眼,调出申报货单,除了两船的冰之外,还有一些固态氦三,和扫描返回完全一致。

没有归属文明,也没有商会标记。独立船团基本都这样,只要船员申报没问题,就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扫描....也没问题。

值班员把它们引了进来。

第一艘船靠了过来,对接臂缓缓伸出,拧住了船体侧面的接驳口,随着一声固定时的闷响,保温层外面的霜花在船体的震动中散开,在冷光中碎成了一片短暂的银雾。

而正在船壳和保温层中间,一层被硬生生掏出来的夹层里,一群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舱室里很冷,冷到连呼吸都结了霜。

头顶暗淡的工作灯照了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的发青。舱壁上挂着薄霜,冰凉的液体时不时往下掉,砸在某个人的绒帽上。

他们脚边堆着拆开的枪,切割器,接口板,压缩补给。真正的申报货物在更外面,保温层将这间舱室完全包裹,将他们的热量全部吞了进去。港口的浅层扫描能扫到船舱里面,能扫到货,但扫不到挤在保温层后面的他们。

“一号成功入港,”耳机里传来压低的汇报声,“二号跟在后面,三四五号还在排队,顺序没变。”

伊戈尔站在破旧的舰桥前,看着眼前的巨港,深深的呼出一口气,随即压住耳麦。

“申报船员四人,第一组准备出舱,剩下的待命。”

接驳通道的舱门缓缓打开了。

外面的值班室里坐着两名装卸工,一个靠在椅子上抽烟,另一个正低头核对货单,谁都没往接驳通道看一眼。

这种旧采冰船都差不多,靠港,卸货,赚点报价上的小钱,修补完之后再滚回小行星带,根本没有人会去记。

伊戈尔第一个出来,弯着腰,推着一只手推车,上面的罐装容器贴着氦三的标签。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个人都拎着东西。

“替哪家跑货的?”叼着烟的那人拉开值班室的窗户,随意的开口问道。

“没替哪家,独立船团赚点糊口的钱而已,麻烦您了,冰先只卸两仓”伊尔戈扶了扶帽子,面色平静的道。

“嘁...”抽烟的人烦躁的摆了下手,转身去调卸货管道。

“卸完了赶紧走,后面还堵着好几条船呢。”

“辛苦了,我们先进去核算。”伊尔戈说着,视线动了动,瞟了一眼值班室里的监控。

“米拉?”他压住耳麦。

耳机里传来几乎贴着颅骨响起的平静女声:

“动手。”

伊尔戈把手伸进推车的夹层,平静的掏出一把带消音的手枪。

噗噗——

两声只间隔了零点几秒的憋闷枪声响起,两枚带电的飞镖在瞬间扎进了两名港工的侧颈。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两人眼睛一翻,倒在了地上。

“二组三组四组,道路扫清,出舱。”伊尔戈把塞回推车,带着小队往里面走。

身后,第二组,第三第四组鱼贯而出,每组四个人,隔开距离,和任何互相不怎么熟的采冰工一样,推着自己的破车和工具往矿运栈桥里面慢慢散开。

......

医务部,站内时间04:30。

米拉睁开了眼。

隔间里很暗,帘子拉的很严实,舷窗外的光线一点也透不到她这里,米拉翻了个身,把耳朵从枕头里放出来,听了一会。

隔壁床的女孩还没有醒,呼吸声安静的几乎听不见。

米拉记得她,记得她昨晚坐在床上时的平静眼神,也记得那个银发的女孩对她很上心。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是米拉习惯记下一切可能有用的情报。

穿鞋,披外套,拿起昨晚放在旁边的空水杯。她站起来时,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米拉轻轻拉开帘子,舷窗外的气态巨星只露出了一小片冷光边缘,那女孩侧躺在床上,小脸埋在枕边,灰蓝色的长发在枕上散开,安静的不像话。

她把帘子拉紧,转身离开了隔间。

走廊很空,夜班正在最疲乏的时候,早班还没来。隔间里大半都很安静,偶尔有一两间亮着小灯,能看见床边坐着守夜的看护。

米拉低着头往前走,手里拎着一只空水杯,和医务部里任何起夜顺便喝口水的患者一样。

洗漱间旁边有一道维护通道门,白天锁着,夜间会因为清洁和杂物短开两次。门后的走廊很窄,拐角的摄像头也是坏的。她昨晚洗头的时候去看了一眼。

现在是04:36,正好开着。

她走进洗漱间,把手里的水杯放在饮水机下面,接了半杯水。

里面有扇几乎和墙壁融在一起的灰色小门,门缝底下透着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的白光。

米拉把水杯放在旁边,走了过去。

门板上有个弹出来的螺钉,她轻轻一拧,门板往里开了一点,米拉侧身钻进去,又把门推回原位。

门后是维修通道。

这里比医务部更冷,头顶压着旧管线和裸露的线槽,脚下是镂空格栅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走了一会,旁边出现了一扇细长的观察窗,窗外就是矿运栈桥。

米拉在窗前停下,看向外面。

低优先级航道已经亮了,一条采冰船正以慢的有点难看的速度往里面泊,船壳上全是经年累月的剐蹭痕迹,喷口的出力几乎停了,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光。

后面跟着第二艘。

他们真的准时到了......

米拉攥紧了手,从袖子里面掏出一个设备。

一块巴掌大的,看起来像对讲机的机械,上面的按键标注着奇怪的符号,有几个已经磨掉漆了,

这是她的母星为了这次孤注一掷,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一台设备维护黑箱。

这东西能做的事不多,平时能开两扇低权限门,偷看一眼不该看的值班表就谢天谢地了

但好在今天,她赌的不是这台黑箱本身。

她从设备后面扯出一条线缆,接进了面前的接口箱。随后按了几下,底层程序目录被她一层层翻开,翻到最底下时,屏幕暗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被埋在系统深处的程序。

那东西看起来只是一行乱码,但米拉知道它的名字。

碎星阵列。

米拉盯着那条程序看了足足半分钟。

她不确定这条程序到底在不在港口的系统里。如果它失效了,十年来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作泡影。

直到耳机里传来一声压低的声音。

“米拉?”

米拉没有理会,手指停在启动上,顿了几秒。

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黑了,米拉的心跳也停了一拍。

下一刻,边缘那条已经快坏掉的状态灯闪起了白光,连接成功建立。

一排诺瓦莉丝自由港的本地端口链路在屏幕上展开,没有自检,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馈和图像,只有灰底黑字的数据。

碎星阵列开始工作了。

米拉立刻把对讲机拉近,双手死死掐着外壳,手指飞快的操作着。她一点都没贪那些高级权限,甚至看都没看一眼,那不是碎星阵列能撼动的东西。她只是飞快的划掉了六号矿运栈桥的几个监控,将它们锁死在了三分钟前的回放画面上。

栈桥上看起来空无一人。

“动手。”

说完,她又调出了栈桥和服务通道之间的隔离门,调低了维护优先级,灯光闪烁了几下,原本会穿过栈桥的巡检小车会被自动调度挪到别的地方。

到这里,第一批人已经够用了。

屏幕的右上角有几条微小的报错开始跳动,港口的系统已经察觉到了这里的异常,开始回收权限。

米拉把手里的设备拔了出来,从观察窗往外看去。

几队采冰工正在若无其事的往栈桥深处走,他们身后,两个港工趴在值班室里,时不时抽抽一下。

米拉的喉咙微微动了动,随即把那台对讲机一样的设备收回袖口,转身往下一个接应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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