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门一关,林氏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把抱住白霜霜,哭得像个孩子。
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手臂却箍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次消失。
白霜霜被她搂得喘不过气,手抬了抬,又放下,最后还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
“不哭了不哭了”
白霜霜的声音有点僵硬,她前世今生都不太会哄人。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林氏哭了许久,才慢慢收住,拉着白霜霜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红红的。
白永昌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上前又不敢。
白霜霜三言两语说了说离开灵溪县之后的经过:
遇到了郡主,被郡主收留,在王府当差,得了差事回来了。
省去了白家和县丞的刁难,省去了王府的危险,更省去了修仙那些事。
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林氏听完,又抹了一把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慌慌张张地松开白霜霜的手,转身朝赵清悦就要跪下。
“民妇见过郡主——”
赵清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没让她跪下去。
“不必多礼”
赵大小姐的声音难得柔缓。
“都是自己人,不用行这些虚礼”
林氏被“自己人”三个字弄得一愣,眼泪又涌了上来,嘴里念叨着“霜儿遇到贵人了”,被白永昌搀着去一旁坐下。
白霜霜的目光转向白永昌。
在她原有的记忆里,这位父亲是个滥好人,甚至是有些懦弱的。
在白家受了气不敢吭声,被嫡系欺压也不敢反抗,一辈子活得窝窝囊囊。
但现在,她需要他去做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爹”
她走过去,声音不大。
“爹在呢”
白永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太会说话。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瘦了”
白霜霜鼻子酸了一下,没接这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白永昌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越皱越紧,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这……”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毕竟是同族兄弟、长辈,我……”
他犯了难。
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争过什么,现在女儿让他去做这种事,他做不来。
白霜霜看着父亲那张写满了为难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这个父亲就是这种性格,硬逼没用,得哄。
“爹爹~”
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软,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你就帮女儿这一回,好不好?”
白永昌的手抖了一下。
“这事关系到女儿的生死存亡”
白霜霜的声音又轻又软。
“那些人巴不得女儿死呢,也看不得咱们好过,您都忘了吗?”
白永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白霜霜小时候被嫡系的孩子欺负,回来哭着找他,他不敢去理论,只能抱着她说“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想起白霜霜被许给刘家那个混账的时候,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作为一个当爹的,他表现得太懦弱了,他欠女儿的太多了。
他想了很久很久……
“好!”
白永昌的声音有些哑,但比之前稳了很多。
“我去!”
白霜霜松了口气,嘴角弯了一下。
转过身去的时候,她暗暗吐了吐舌头。
原来撒娇这么好用。
她好像……越来越习惯做女孩子了,连撒娇这种技能都开始无师自通了。
白霜霜把林氏和白永昌安顿好,又把熙春单独留了下来。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白霜霜看着熙春,熙春看着她。
然后白霜霜朝她扑了过去。
“妈妈——”
她一头扎进熙春怀里,脑袋在她胸口拱了拱,像只撒娇的小猫。
熙春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能滴血,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以前在府里,白霜霜还是个傻子的时候,也经常这样扑过来喊“妈妈”。
那时候虽然也害羞,但至少心里没什么压力。
对方是个小傻子,什么都不懂,喊就喊吧。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二小姐不傻了,穿官服了,带兵了。
一个当大官的二小姐扑进她怀里喊“妈妈”?
熙春的脑子嗡的一声炸成了浆糊。
“二、二小姐……”
她的声音在发抖。
“您别——”
白霜霜没松手,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问。
“不让喊吗?”
熙春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不让”两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伸手轻轻拍了拍白霜霜的背。
一下,两下。
像从前一样。
白霜霜窝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熙春拍着拍着,手就不抖了,眼眶却开始发酸。
她想起那些年,白霜霜被人欺负,她去理论,被人推了个跟头,膝盖磕破了皮,回来躲在柴房里哭。
白霜霜被许给刘家那个混账,她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对自己说,要是二小姐嫁过去受了委屈,她就去县丞官邸门口一头撞死。
她只是一个丫鬟,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只有一条贱命能掀起半圈涟漪。
但现在不同了。
熙春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涌了出来,滴在白霜霜的发顶。
“哭什么?”
白霜霜抬起头,伸手给她擦眼泪,动作笨拙得很。
“以后没人能欺负我了,也没人能欺负熙春妈妈了”
熙春被她这一声“熙春妈妈”叫得又哭又笑,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赶紧捂住嘴。
白霜霜看着她这副又窘迫又感动的样子,也跟着笑了。
“妈妈,可爱~”
“别、别说了二小姐……”
安顿好一切,白霜霜把熙春送到了隔壁房间,又回到了自己房里。
她刚推开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回来了?”
白霜霜猛地抬头。
赵清悦靠在房间的墙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弧度。
“你——你一直没走?!”
白霜霜的声音有点发飘。
“嗯”
赵清悦慢悠悠地走过来。
“一直都在哦,白——大——人~”
白霜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刚才在房间里的样子,扑进熙春怀里喊“妈妈”,在人家胸口蹭来蹭去,全被看见了?
赵清悦走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抓到你了”的狡黠。
“白霜霜,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小癖好啊?方才吃饭的时候我就觉着不对劲”
白霜霜的脸变红了,变白了,变绿了,变黑了,变没了……
“我没有——”
“没有什么?喊人家一个娇小姑娘作妈妈,我都听见了”
赵清悦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
“还往人家怀里钻”
白霜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是——”
“是什么?”
白霜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是她最深的小秘密,是她跟熙春之间最私密的默契。
现在被赵清悦知道了,而且是被亲眼看见了。
她咬了咬牙,红着脸抬起头。
“你要怎样才肯保密?”
赵清悦挑了挑眉,眼睛亮了。
“叫妈妈——”
“哈?!”
白霜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清悦你——”
“叫——妈——妈”
赵清悦打断了她的话语。
“白大人,你也不想让大伙都知道这件事吧?”
白霜霜低着头,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最后才下定决心,一咬牙。
“妈妈!”
“唉~乖女儿~”
赵清悦笑得花枝乱颤。
“还有一个条件,就是算你欠我一个请求”
她说。
“不多,就一个,以后我想好了告诉你”
“怎么还有……”
“你也不想——”
“行!”
某人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不能太过分!”
她咬着牙补了一句。
赵清悦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过不过分,我说了算”
白霜霜捂着额头,想反驳,又没底气,只能瞪她一眼。
赵清悦拉过椅子坐下来。
“说正事”
她的语气正经了一些。
“今天宴席上,你怎么就散了?不趁热打铁?”
白霜霜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被弹过的额头。
“不急”
她说。
“现在刘文远和白敬堂都绷着,硬碰硬不是好办法,反而还让他俩团结了”
“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自己琢磨去。刘文远心疼儿子,白敬堂怕被卖,两个人心里都有鬼,迟早有一个先绷不住”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等着吧,很快就不攻自破了。”
赵清悦看着她,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自信、可靠,跟她熟知的那个小丫鬟不一样。
“怎么了?”
白霜霜被她看得不自在。
赵清悦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觉得——”
她顿了一下。
“你这样挺好看的”
白霜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赵清悦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门关上了。
白霜霜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有病”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赵清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