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不留名应完那一声"哎",便不再看苏浅浅,而是转过身,背对着她,仰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张脸,把清冷的光洒在满地狼藉上。

白不留名站在月光里,伸了个懒腰。

"行了,拜师的事算是定了。"

他拍了拍手。

"现在说说你吧。"

他回过头,看着苏浅浅。

"你们两个,跑到万妖岭边缘来干什么?"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苏浅浅知道,他问的每一个问题,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都带着钩子。

答得稍微不谨慎,他就能从话里拽出三斤料来。

苏浅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措辞。

"做一些事情。"

她说。

白不留名挑了挑眉。

"什么事情?"

"一些……需要做的事情。"

"在万妖岭?"

"对。"

"万妖岭边缘?"白不留名指了指四周。"你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事情?"

"嗯。"

苏浅浅点头,表情很淡定。

"什么事情需要跑到这种地方来?"

"……不是说不多问吗?"

白不留名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刚才。您说'算了,你自己的事我不多问'。"

"我说过吗?"

"说了。"

"我不记得了。"

"……?"

白不留名嘿嘿一笑,不再追问。

他确实不好奇苏浅浅在万妖岭做什么。

或者说,他好奇,但他不打算问。

因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行吧,你不说就算了。"

摆了摆手,视线重新落在白仙子身上。

白仙子靠在苏浅浅的肩窝里,脑袋歪着,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惨白得像纸的颜色了。

那颗"女儿红大还丹"确实有些效果。

但……

白不留名蹲下来,又看了一眼白仙子的手腕。

手腕很细。

伸出手,轻轻拨开白仙子额前的碎发。

苏浅浅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白不留名没有碰白仙子的脸,只是看了一眼她的额头。

额心处,有一道极浅极淡的纹路。

如果不是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道纹路像一朵还没绽放的莲花。

白不留名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收了回来。

"灵力枯竭到这种程度……"

他站起来,嘟囔了一句。

"不常见啊。"

苏浅浅的心提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白不留名拍了拍手上的灰。

"普通的灵力透支,顶多就是修为倒退,经脉受损。养个三五年,吃几颗丹药,也就补回来了。"

"但她这个……"

他看着白仙子。

"不是透支,是枯竭。灵力的源头干了。"

苏浅浅的拳头攥紧了。

"像一口井,水抽干了不要紧,只要泉眼还在,总能再冒出来。但她这个……"

白不留名的语气很平淡。

"泉眼都快封了。"

苏浅浅的呼吸急促了一拍。

"那……那颗丹药呢?"

"丹药只能续命,不能续泉。"

白不留名看了她一眼。

"三成灵力能恢复,但泉眼不重新打开,这三成就是她这辈子能用的全部了。"

苏浅浅的脸色变了。

三成灵力。

一辈子。

那么纯的灵力就只能有这么点?

苏浅浅抿紧了嘴,没有说话。

白不留名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两秒。

"不过……”

他开了口。

"也不是没办法。"

苏浅浅猛地抬头。

"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

"……"

"罢了。"

白不留名收住了话头。

"我不问。"

"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我就是个路过的酒鬼,顺道救了个小丫头,收了个记名弟子,仅此而已。"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撇清关系。

苏浅浅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明明什么都看出来了。

但他不问。

苏浅浅低下头,把白仙子往背上颠了颠。

"师父。"

"嗯?"

"谢谢。"

白不留名摆了摆手。

"谢什么?你欠我的账还没还清呢。三两银子加一颗丹药,利息按天算,每天翻一番。"

"……太高……"

"嫌贵可以不借。"

"我已经借了。"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苏浅浅:"……"

行吧。

这酒鬼是个放高利贷的。

苏浅浅正要背起白仙子继续赶路,白不留名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钱,朝她丢了过来。

吸在苏浅浅的衣服上。

"?"

"摇人用的。"

白不留名说。

"摇人?"

"对。摇我。"

苏浅浅愣了一下。

"摇你?"

"往这铜钱里灌注一丝灵力,我就能感应到。"

白不留名背着手,往旁边走了两步。

"不过嘛。"

他竖起一根手指。

"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

"就一次。"

白不留名的语气突然认真了起来。

"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麻烦。救你一次是意外,救你两次是情分,救你三次……"

他看着苏浅浅。

"那就是你自己太弱了。"

苏浅浅攥紧铜钱。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明白。"

"真的明白?"

"真的明白。"

白不留名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行。"

他转身,往万妖岭外面走。

"喝酒去咯。"

白不留名头也不回。

"我的酒葫芦空了,得去找地方打酒。万妖岭里可没有好酒,得去外面。"

"那个幡……"

苏浅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夺魂幡。

"我会好好用的。"

白不留名哼了一声。

"用不用是你的事。反正那玩意儿在我手里也是吃灰。"

他继续往前走。

声音从前方飘过来,懒洋洋的。

"有了那面幡,你在万妖岭也安全些。"

苏浅浅愣了一下。

"夺魂幡能聚阴煞之气,阴煞之气能干扰妖兽的感知。你在妖兽领地边缘晃悠,只要不主动招惹它们,它们多半不会来找你麻烦。"

"因为~"

白不留名的声音渐渐远了。

"它们闻到那幡上的味道,会以为……"

"有比它们更凶的东西在。"

然后,那个身影消失在了林子的尽头。

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

苏浅浅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怀里揣着夺魂幡,手心攥着铜钱,背上背着白仙子。

三样东西。

三份人情。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深处走去。

山脊还在前面。

苏浅浅苦笑了一下。

不靠谱归不靠谱。

关键时刻,还是顶用的。

……

林子尽头。

白不留名走出大约百米后,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层层树影,看不见苏浅浅的身影了。

但那股阴煞之气的味道,还残留在空气中。

又冷,又涩,带一股子倔劲儿。

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白不留名站在月光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老朋友……"

他低声说。

"你藏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他抬起手,摸了摸空了的酒葫芦。

"那面幡,你肯定认得。"

"你刚才看它的眼神……"

白不留名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跟看自己孩子似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东走。

步伐不再晃悠,变得稳当了许多。

醉意在这一刻散了大半。

"算了。"

白不留名嘟囔了一句。

"她想藏,就让她藏吧。"

"反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赫然拿着千幻面具。

在苏浅浅那边顺的,拿一个无用的幡换一个有用的面具,赚麻了。

"老朋友啊老朋友……"

他把手背在身后,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夜色里。

"你这回的搭档,可比以前那些有意思多了。"

"不过你可别把她也搭进去了。"

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人听到。

只有月亮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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