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嘉年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看了眼那个站在校门旁、双手掐腰的中年妇女,经过她身边,继续往校园里走。
“那个女生是不是高三的?”杜嘉年的身后传来值日老师的训斥。“还磨蹭,你还磨蹭!是不是放假放傻了?”
晨雾还没有散去,沉浸在青色中的校内建筑仿佛笼罩在夜幕下。
杜嘉年步入教学楼,沿着一楼的长廊走,拐进“高三(1)班”。各个科目的课代表在催着交寒假作业,昏暗的教室里闹哄哄的。所有人的课桌上都堆着教科书和习题册,书籍的高度和低头赶作业的学生齐平。空气中弥漫着混有葱姜味的肉香。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边抄着习题册附带的答案,边从课桌下掏出蒸饺往嘴里塞。
杜嘉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作业从背包里拽出来,放到桌面。每当一个科目的课代表走到桌前,他就把相应的作业交给对方。
担任数学课代表的男生走到桌边,杜嘉年把一本习题册和一沓试卷递给对方。
“都在这了吗?”数学课代表问。
“还有一张试卷,我正在写。”
“不对。我看你不止……”数学课代表翻了翻试卷,“哦,还真是只差一张。”
“你把这些做完的先收走吧,我等下给你。”
数学课代表嘟起嘴,发出“噗噜噜噜”的吐气声,随后抱着作业走开了。
杜嘉年把那张没写完的试卷放到桌上,刚拿起笔、低下头,堆在手边的教科书被“砰砰砰”的拍响了。
“哎哎哎,让你交作业,你作业呢?”担任学习委员的女生说。她身后的数学课代表抱着作业,看着杜嘉年。
“我还在写最后一张试卷,”杜嘉年说,“其他的都交了。”
“谁允许你这么干的?”学习委员问,“一次交不齐就别交,你凭什么搞特殊?”她把习题册和试卷从数学课代表怀里抽出来,甩到杜嘉年的桌上。“等下你自己交!别给别人添麻烦。”
杜嘉年把退回来的作业塞进书桌,继续写试卷。
班主任走了进来。她扫视教室,接着按下门旁的开关。“怎么都不知道开灯?”
教室里的灯亮了。室内的白色灯光让没亮透的窗外像是黑夜。
班主任站到讲台上,把“小蜜蜂”——便携式扩音器从包里拿了出来。
“咳哼,”她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同学们,这个——有事吗?”
学习委员走到班主任的身旁。“老师。”
说话声减弱的教室又变得吵闹起来。
学习委员在班主任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她盯着低头写试卷的杜嘉年,很用力地调动面部的肌肉。
班主任微微摇头,对学习委员抬起手掌,接着把胳臂放到讲台桌上,面朝对方。她对学习委员讲话的过程中,学习委员侧着脸,对杜嘉年皱着眉头。
随着班主任用手指敲打桌子次数的增加,学习委员的眼睛逐渐睁大,视线在杜嘉年和班主任间来回摆动。当学习委员抬起手,用指尖对着台下时,班主任一巴掌把她的手拍下去,随即用指节点了点她的肩膀。
学习委员从讲台上下来,蹭着地板走到杜嘉年桌前。“那个……”
杜嘉年抬起头。“怎么了?”
“那个,就是……”学习委员咬着嘴唇笑了笑,不停地揉搓双手。“你等下写完了,把作业给我吧。我帮你交。”
杜嘉年在第二节课的课间去办公室交了作业。数学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说话,端起装着龙井茶的真空杯,同时伸长另一条胳臂,指了下在角落推成小山的作业。
回到教室的杜嘉年苦熬了一整天,等到放学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彻底的夜晚了。他拿上写好选题的笔记本,穿过结伴去吃晚饭的人群,前往通讯社的活动室。
杜嘉年走到活动室外,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到社员们围坐在桌前。他一推开门,大家都站了起来。
“……呀。”“社长……”
杜嘉年愣了一下。“你们怎么都没在做事?”
“我们……”
“我们就是闲聊一下,”一个男生说,“大家聊聊寒假里都干了什么。”
“别聊过头就好,记得做事。”杜嘉年把笔记本放到桌上,“这是开学这段时间能用的选题。我放在这里了,你们参考一下。”
只有两个社员用听不清的声音“嗯”了一声。
“你们关注下高一的张瑾瑜,”杜嘉年继续说,“她没来投稿的时候,你们可以主动去找她。别忘了在美术班多宣传下‘艺术角’栏目的消息,看看有没有其他同学想投稿。”
社员们都没有说话。
“你们今天这是怎么了?”杜嘉年问,“副社长,是谁和谁闹矛盾了吗?”
“没有。”担任副社长的女生说。“只是……只是大家心里有点想法。”
“说来听听。”
“那个……”副社长看了看左右的社员,“我们在想……学长你是不是需要点时间……就是……调整一下?”
“马上要高考了,我们觉得学长需要时间学习。”一个女生补充说。
“对对对,”副社长连连点头,“高三那么忙,我们怕耽误学长的学业,就想……问问你的想法——我们都能理解的。”
“原来是这样,”杜嘉年说,“你们担心社团活动占用我的时间,影响高考成绩。”
“对呀对呀。”“我们就是这个意思。”
“也就是说,你们想让我退出社团吗?”杜嘉年问。
没有人回答他。
“你们别紧张,你们……呵呵呵。”杜嘉年的笑声中夹杂着叹息。“我其实也有退出社团的想法。毕竟我现在……我……我只是还没对你们说。要是……”他停下来,挠了挠头,“我是该退出了。从明天起,我就不参加活动了。”
所有人默不作声。
“就这样吧,”杜嘉年说,“我走了。”
杜嘉年离开了活动室,他在校外晃悠了一圈,经过一家家餐饮店的门前,去便利店买了一瓶乌龙茶。晚自习时,强烈的困意让他睁不开眼,饥饿又让他的意识不至于完全模糊。
杜嘉年保持着这种半清醒半迷糊的状态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早早地从家里出发,来到校门前的“向阳”早餐店。那家店斜对着坡道上方的新城第一中学,门口有个老妇人卖油条和油饼。刚收工的环卫工人背靠着角落的墙面,坐着吃早饭的学生大都有家长陪伴。独自进店的学生在接过装着面点的塑料袋后会匆匆离去。
“给我一屉小笼包。”杜嘉年对店员说。
店员打开蒸笼。“还要什么?”
“等一下……”杜嘉年望着向校门汇聚的人流,“我在这吃。”
店员用不锈钢夹子把装进塑料袋的包子放回蒸笼。
“再给我两个烧麦,”杜嘉年说,“一个茶叶蛋,一碗豆浆。”
杜嘉年把拿到的食物放到空桌上,回身去一个女店员那里拿豆浆。
“要糖吗?”女店员拿起打包用的塑料杯。
“不要。我在这吃。”
杜嘉年的这顿早饭吃得很慢。他望着校门前数落着一个胖男生的值日老师,啜饮豆浆。吃到一半,他用小碟装了酸辣海带丝和醋腌黄瓜两道佐粥小菜,换个口味。
店里的学生越来越少,学府路上的车流变得稀疏。值日老师对迟到学生的咆哮隐隐约约地从远方传来。预备铃响彻街道时,杜嘉年吃好了。
他走到店外,转身背对校门,离开了学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