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

陈七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半根草,晃着腿道:“城主,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赵怀真抱着账册坐在车里,立刻紧张起来。

“哪里不对?”

陈七想了想。

“太顺了。”

姜念念趴在车窗边,红裙压着车沿,脚踝铃铛被她用手按住,难得没乱响。

“你们人界的人真有意思,顺了也不行,不顺也不行。

陈七回头看她。

“小郡主,你不懂,我们葬神城出门,顺利通常代表有人在后头憋大的。”

姜念念翻了个白眼。

“被害妄想。”

车外,剑无霜忽然抬手。

马队停下。

陈七嘴里的草一下掉了。

“看,我就说。”

夜凌霄掀开车帘,目光落在前方岔路。

“几个人?”

剑无霜没有回头,冷冷道:“明面上没有人。”

姜念念眨眼。

“没人你停什么?”

剑无霜侧脸冷得像刀。

“因为太干净。”

姜念念刚想反驳,秦玉楼已经从另一辆车里下来。

她今日穿着浅金长裙,南海珍珠垂在白皙颈间,腰身被裙带收得盈盈一握,眉眼里的笑却淡了。

“路边没有鸟,也没有行脚商,方才我们过驿亭时,还有两个货郎跟着往这边走,现在不见了。”

赵怀真脸色一变。

“有埋伏?”

夜凌霄下车,理了理袖口。

“把账册收进中车。”

赵怀真立刻点头。

“是。”

剑无霜翻身下马,守锋出鞘半寸。

“半月阵。”

随行的守墙人立刻动身。

他们不是宗门精锐,修为也不算高,动作甚至谈不上好看,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

两人护车辕,两人压左翼,两人压右翼,剩下两人把赵怀真那辆车围在中间。

陈七提刀站到最前头,咧嘴一笑。

“兄弟们,别抖啊,咱们在城门口被剑姑娘骂了这么久,今天总得给她长点脸。”

一个守墙人小声道:“陈哥,你腿也抖。”

陈七立刻瞪眼。

“我这是热身!”

姜念念看着这阵形,忍不住嘀咕:“修为不高,规矩倒不少。”

剑无霜看她一眼。

“规矩能救命。”

话音刚落,路边枯草里忽然炸起七八道寒光。

是散修最常用的短刃、铁钩、袖箭。

看着杂乱,落点却全往中车去。

赵怀真脸都白了,却死死抱着账册没松手。

“别砸账!”

陈七一刀劈开两枚袖箭,骂道:“你倒是先担心担心自己!”

剑无霜一步踏出,守锋出鞘。

剑光没有铺天盖地,只在车队前划出一道冷线。

叮叮叮!

飞来的暗器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碎了一地。

她冷声道:“左三,右二,后面还有一个藏着的。”

夜凌霄笑了笑。

“听见没有?考题来了。”

守墙人同时低喝。

“换位!”

半月阵往内一收,像城门关闭。左翼两人举盾,右翼两人短枪斜刺,前方陈七压刀,硬生生把第一波冲出来的黑衣人拦在阵外。

那些人穿得很像散修。

衣服旧,兵器杂,连出手路数也乱七八糟。

可夜凌霄只看一眼就笑了。

“装得挺辛苦。”

一个黑衣人不答,抬手甩出三张黄符。

黄符半空炸开,化作灰黑色锁链,直缠马车车轮。

姜念念早就憋不住了。

她脚踝火凤铃一响,赤金火苗从指尖窜起,漂亮得不像杀招,偏偏一落到符链上,灰黑灵光当场烧穿。

她得意地抬起下巴。

“看见没?这叫专业。”

下一瞬,一点火星擦着车帘飞过去。

赵怀真抱着账册惊叫:“小郡主!账!”

剑无霜面无表情。

“差点烧到账册。”

姜念念脸一僵。

“我控制住了!”

陈七边砍边喊:“控制得很好,下次建议离账远点控制!”

“你闭嘴!”

黑衣人趁她分神,三人同时突进。

一个攻陈七膝下,一个扑中车,一个绕后取赵怀真。

城门轮换剑阵第一次在外头真用上。

左翼守墙人没有硬拼,后退半步,把攻势让进来。

右翼短枪斜挑,逼得对方身形一歪。

陈七刀背一拍,正中那人肩膀。

砰!

黑衣人被打得跪地,刚要咬牙,夜凌霄已经到了他身前。

夜凌霄两指一扣,直接捏住他下颌。

“想死?”

那人眼神一狠,舌根微动。

夜凌霄指尖灵力一震,封住他颈侧两处脉门。

黑衣人浑身猛地僵住,喉咙里发出含糊声。

赵怀真看得一愣。

“城主,这是苏姑娘的封脉手法?”

夜凌霄道:“学了点皮毛。”

陈七抽空看了一眼。

“城主,你这叫皮毛?苏姑娘知道你这么谦虚吗?”

夜凌霄低头从黑衣人口中挑出一枚黑色毒囊,丢在地上。

“她知道了会说我手法粗。”

剑无霜一剑逼退两人,冷冷补了一句。

“确实粗。”

夜凌霄看她。

“打架呢,能不能给点城主面子?”

“不能。”

姜念念差点笑出声,火凤铃又响了一下。

战局很快偏向葬神城。

这批截杀者修为不差,配合也熟,可他们没料到葬神城这支小队这么强。

一般散修遇袭,第一反应是各自保命。

可这群人怕归怕,嘴里骂归骂,脚下半步没乱。

有人肩头中了一钩,咬牙把钩索缠在盾上,反手拖住对面。

有人被震得吐血,还不忘把车帘压紧。

陈七砍得满头汗,骂骂咧咧。

“练的时候嫌剑姑娘凶,现在知道凶有用了吧?”

那个吐血的守墙人喘着气道:“知道了,回去我少骂她两句。”

剑无霜剑锋一扫。

“你平时骂我?”

那人当场闭嘴。

陈七立刻道:“没有,他说梦话。”

秦玉楼站在车旁,袖中算盘轻轻一响。

几枚玉珠飞出,正打在一名黑衣人手腕上。

那人短刃脱手。

秦玉楼笑吟吟道:“诸位既然来劫账,总得留下点本钱。”

夜凌霄抬手一抓,阴阳灵力压下,将最后那个藏气偷袭的人从路边树后硬拽出来。

那人身形滚落,脸上蒙布散开,露出一张陌生面孔。

赵怀真盯着他袖口,忽然道:“他不是散修。”

夜凌霄问:“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护腕内侧有同款针脚。”赵怀真声音发紧,却很笃定,“散修不会十几个人用一样的内衬。”

陈七乐了。

“你现在眼睛比狗还尖。”

赵怀真认真道:“这是账房该看的。”

夜凌霄蹲下,看着被封脉的黑衣人。

“谁让你们来的?”

黑衣人咬死不开口。

夜凌霄也不急,捡起地上的毒囊,又拿起那人护腕看了看。

“舌下藏毒,用散修兵器,衣服故意做旧,袭击地点选在商盟回城路上。”

“挺全套。”

黑衣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夜凌霄拍了拍他的脸。

“但你们有个问题。”

“真正的买命杀人,最先抢的是储物袋,不是账册。”

姜念念蹲在旁边,杏眼亮晶晶。

“还有呢?”

“还有。”夜凌霄看向她,“真正劫道的不会带追踪符,追踪符是怕我们逃,不是怕我们不给钱。”

姜念念立刻抬手,赤金火焰一卷,从一个黑衣人腰后烧出半张暗符。

暗符刚见火,竟化作一道灰影要往天上窜。

姜念念哼了一声。

“在我面前玩火?班门弄斧。”

火凤真焰扑上去,直接把灰影烧成一缕黑烟。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红裙在风里轻轻一晃,明艳得像一团不肯服输的小火苗。

“这回没烧账吧?”

剑无霜淡淡道:“烧了路边草。”

“草又不会记账!”

赵怀真小声道:“草地也是百姓的。”

姜念念噎住。

“你们葬神城连草都要记?”

夜凌霄点头。

“能赔就记。”

姜念念瞪圆眼。

“你们这日子过得也太抠了吧!”

秦玉楼掩唇轻笑。

“小郡主,这不叫抠,叫信用。”

夜凌霄重新看向黑衣人。

“七国使院,谁?”

黑衣人瞳孔骤缩。

陈七一拍大腿。

“破案了,他眼睛招了。”

夜凌霄指尖压在黑衣人心口,阴阳灵力一寸寸落下。

黑衣人额头青筋暴起,终于挤出几个字。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使院西厢,有人出灵石……买账册,买你们命……”

赵怀真立刻铺开小册子。

“使院西厢,有人买命拦路。”

黑衣人喘着气,声音嘶哑。

“你杀了我吧。”

夜凌霄起身。

“想得美。”

黑衣人愣住。

夜凌霄看向陈七。

“废了灵力,别伤根骨。”

陈七一怔。

“不杀?”

“杀了,他们就是死无对证的散修。”夜凌霄语气很淡,“活着,才是会走路的证据。”

剑无霜收剑入鞘。

“绑哪?”

夜凌霄看了看路边几棵树。

“就那。”

半个时辰后,那几个黑衣人被整整齐齐绑在路边树上。

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一块木牌。

陈七拿炭笔写得歪歪扭扭。

买命杀人,账在七国使院。

姜念念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嫌弃道:“你这字像狗爬。”

陈七不服。

“能看懂就行。”

赵怀真默默接过炭笔,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葬神城留证,不滥杀,来人可验。

秦玉楼看着那行字,眼底笑意微深。

“这牌子一挂,王都那边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夜凌霄翻身上车。

“那就让他们醒醒。”

姜念念跟着跳上车,铃铛一响。

“你就不怕他们反咬一口,说这是你栽赃?”

夜凌霄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所以没杀。”

“活人的嘴会怕,尸体的嘴才最好编。”

姜念念安静了一下,忽然小声嘀咕。

“你这人真麻烦。”

夜凌霄睁眼看她。

“后悔跟来了?”

姜念念立刻抬下巴。

“笑话,本郡主什么场面没见过?”

剑无霜骑马从车旁经过,冷冷道:“差点烧账的场面,确实少见。”

姜念念气得探出车窗。

“剑无霜!你是不是不怼我会死?”

“不会。”

剑无霜看着前路。

“但顺口。”

车队继续往葬神城方向走。

“怀真。”

“在。”

“回城后,把今天的事抄三份。”

赵怀真立刻坐直。

“一份给城内公示,一份送边境商盟?”

“还有一份。”夜凌霄看向远处,“送去王都。”

秦玉楼笑道:“王都路远,未必比消息快。”

夜凌霄也笑了。

“那就让消息先到。”

第二日清晨。

王都七国使院外,最热闹的茶摊上忽然多了十几张拓印下来的木牌字样。

买命杀人,账在七国使院。

葬神城留证,不滥杀,来人可验。

茶还没凉,整条街已经炸了。

而使院西厢那扇紧闭的门后,有人一把捏碎了手中玉杯。

“夜凌霄……”

“他怎么敢把账挂到王都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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