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珠很快把汤端了回来。
还是方才那只瓷碗,汤面上飘着的花瓣也同先前一般多,红色花瓣贴着热气轻轻打转。
阿瓷坐在矮桌前,捧起碗便喝。
这汤养脉的效用确实好,照魂镜逼出的冷汗还沾在背上,热汤一入腹,那点湿冷便被药力慢慢烘开。
丹田里稀薄的灵气没有被冲散,反倒追着汤里的药性往里吞,散乱气息开始往一处收。
绛珠立在旁边,看着阿瓷喝完最后一口,连软下去的花瓣也嚼了。
“姑娘今晚受惊了。”
绛珠收起空碗,又道:“尊上交代,今夜不必再练功,早些歇着。”
阿瓷咽下嘴里的花瓣,问:“北域的人常这么半夜来砸门?”
“北域离万骨崖路远,往日井水不犯河水,这回是焦土深渊闹出的动静太大。”
绛珠端起托盘,语气依旧客气:“姑娘不用放在心上,尊上既然留了你,万骨崖里便没人敢动你。”
阿瓷没有接话。
这话听着稳妥,里头却明晃晃摆着一句提醒,她这条命如今系在墨渊手里。
门合上后,屋里只剩兽骨铃铛被风撞出的细响。
阿瓷没去睡。
她脱了鞋,盘腿坐上软榻。
刚才照魂镜那一照,疼归疼,倒也歪打正着帮了她一把。
魔种吞白光时强行收拢,把神魂遮严,也在识海边缘让出一片空处,再加上两碗火性足的药汤,经脉被药力撑宽了些。
今晚正好冲练气一层。
阿瓷闭上眼,双手搭在膝上,掐了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引气诀。
小周天筑基功的口诀在心头滚过,灵气顺着奇经八脉慢慢游走。
这一回比前几日顺多了。
药力变成温热气流,推着原本卡住的灵力向前走。
一圈,两圈。
走到第三个大周天时,丹田处传来细细的胀痛。
阿瓷屏息,把所有灵气往气海中心压去。
气海深处响起轻轻一声嗡鸣。
原本散开的那点气,终于聚成水珠大小的一滴灵液,落在丹田正中。
练气一层,成了。
阿瓷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吐尽后,连日来堵在胸口的闷意也散了些。
身体还是瘦,力气却回来了少许。
最要紧的是,灵力有了根,许多保命的小手段都能动一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在食指腹上轻轻一搓,一簇青蓝火苗冒了出来,晃了半息便灭。
灵力还是少。
阿瓷把手放下。
不急。
这具身体的资质好得古怪,只要资源跟得上,重回旧日境界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一夜睡得安稳。
第二日卯时,阿瓷准时到了演武场。
赤练今日没穿红衣,换了一身利落黑色短打,骨鞭从腰间解下,拿在手里掂着。
见阿瓷走近,她挑了挑眉。
“你今日气色不错,昨晚没被北域那老鬼吓死?”
阿瓷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护腕往手腕上缠。
“我又没仔细看他长什么样。”
“他脸上一道疤,丑得扎眼。”
赤练抖开骨鞭,鞭尾拖过地面,带出一条浅痕。
“北域那边的规矩,脸上留疤算勋章,依我看就是闲得没事,拿鞭。”
阿瓷接过那条沉得要命的骨鞭。
奇怪。
昨日握在手里还压手腕,今日一拿,分量竟轻了不少。
这是练气一层撑出来的力气。
阿瓷没有露出端倪,仍旧照昨日那样沉下身子,装作吃力地拖着鞭尾。
“甩。”
赤练发令。
阿瓷挥臂,骨鞭带着风声飞出去。
她故意把手腕往下偏了半寸,鞭尾擦过铁柱,发出一声闷响,在柱身上留下一道白痕。
“缠。”
阿瓷手腕一转,鞭身在半空拐了个急弯,绕住旁边另一根铁柱。
骨刺卡进柱身凹槽,整条鞭子绷直。
赤练眼底掠过讶色。
昨日这丫头还甩得东倒西歪,今日竟能把劲送到鞭尾。
“准头够了,力气还是软。”
赤练走近两步,道:“抽回来。”
阿瓷用力往回拉。
骨刺卡得太死,她用了七分力,鞭子没动。
赤练抱着胳膊看她出丑。
“怎么,没吃饱?”
阿瓷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握住鞭柄,轻轻一抖。
灵气顺着手指钻进鞭身,卡住铁柱的骨刺略略一滑,立刻松了口。
她借势往后一扯,骨鞭卷着风声回到手里。
赤练盯着她。
阿瓷揉了揉手腕,脸上半点破绽不露。
“卡住了。”
赤练没追究这点巧劲从哪来。
魔域的人学东西,讲的是有用,倒不怎么管你怎么开窍。
“今日学第三式,扫。”
赤练道:“扫下盘,断脚筋,看好。”
整个早上,阿瓷都在练扫堂鞭。
鞭尾贴着地面飞,灰尘被带起来,糊得她满脸满袖都是。
收课时,她手腕上只多了一条红印,比起昨日满手伤痕,已经强了太多。
赤练收鞭时,看着阿瓷那张脏兮兮的脸。
“你学得比我想的快。”
赤练道:“你这脑子若真没丢,以前多半也不是善茬。”
阿瓷拍了拍袖子上的土。
“我以前肯定是个好人。”
赤练嗤了一声,转身走了。
阿瓷回到侧厢,绛珠已经备好热水。
洗过澡,换了干净衣裳,她坐到矮桌前吃早膳。
刚吃两口,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墨渊推门进来。
他今日没穿正装,只着一件暗红常服,头发随手用带子束着,比昨日少了几分肃杀。
进门后,他径直走到阿瓷对面坐下。
“练气一层了。”
墨渊连眼皮都没抬,开口便点破。
阿瓷把嘴里的粥咽下去。
藏不住。
这孽徒修为比她高出太多,她这点气机变化,在他面前明亮得很。
“多亏昨晚那两碗汤。”
阿瓷顺着话往下说:“药效好。”
墨渊看着她。
“你引气的路子够野,没人教,还能一天一夜走完小周天,直接冲到练气一层。”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天赋若落到修真界那些老怪物眼里,怕是要抢破头。”
阿瓷夹了根咸菜。
“我不知道什么路子,就照着那本画了图的册子练。”
“那册子上画的是最笨的基础引气法。”
墨渊道:“普通人照着练,少说三个月。”
阿瓷不说话了,只低头喝粥。
墨渊见她装聋,也没恼。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黑牌,随手扔到桌上。
那牌子非金非玉,上头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兽头。
“换衣服。”
墨渊道:“本尊带你出去走走。”
阿瓷抬头。
“去哪?”
“魔域东市。”
墨渊站起身,道:“你这身寒酸样,天天穿得跟刚进门的杂役差不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尊短你饭吃。”
阿瓷看着桌上的黑牌。
东市。
修真界与魔域边界最大的黑市。
那里什么都卖,灵草丹药卖,人命消息也卖。
她从前的情报网,有一半都靠东市养出来。
这探路的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好。”
阿瓷答应得干脆。
墨渊见她半点不客气,唇角扯了一下。
“别高兴太早。”
墨渊道:“东市乱得很,你这只练气一层的病猫,出了万骨崖最好贴着本尊走。”
他又看了她一眼,补道:“不然被人捡去做成肉包子,本尊可不负责替你收尸。”
一个时辰后,阿瓷站在万骨崖底下的停兽场。
墨渊换了件不起眼的黑袍,腰间那块招眼的白玉剑珏不见了,换成一枚灰扑扑的木牌。
他的五官也做了些遮掩,眼尾往上提了点,原本那股凌人的散漫被收住几分,看着倒真有些魔族富商的样子。
阿瓷这边省事得多。
她本来就没几个人认得,如今又是这副十四岁还没长开的模样,套一件带兜帽的灰斗篷,往人堆里一站,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两人上了一辆灰篷兽车。
拉车的是两头生着鳞片的风行兽,奔跑时落蹄无声。
车厢宽敞,里头铺着软垫。
阿瓷自觉坐到角落,靠着车窗,掀起帘缝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