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万里没有接墨渊那句反问。
他身后那面照魂骨镜泛起白光,在殿内游移,探头探脑,带着一股活物窥人的阴气。
镜光扫过之处,兽骨灯里的火苗矮下去半截。
墨渊的手指轻点扶手。
“本尊殿里养了只病猫,见不得生人,诸位最好别乱照。”
屠万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墨尊这话有趣,什么病猫,值得拿照魂镜来照?”
他下巴一抬。
捧镜的魔修立刻往前踏了一步,镜面转向主位。
白光刺眼,墨渊眯了眯眼。
镜子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镜面上浮出一层薄红雾气,薄得快被灯火吞没,转眼便散干净了。
“北域这东西,年头久了,不太好使。”墨渊语调闲散。
屠万里盯着镜面看了两息,脸上那道旧疤扯动了一下。
“镜子认人,墨尊的神魂气息干净,自然照不出东西。”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视线往殿内一扫。
“焦土深渊那个坑,雷火烧了三天三夜,里头的灵骸碎得连骨渣都辨不出来,偏偏有人活着出来。”
屠万里又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黑石地面,沙沙作响。
“这个人,墨尊藏得够严实。”
墨渊往椅背上一靠。
“本尊捡个废物回来养着玩,也要向北域报备?”
“不敢。”屠万里笑了一下,“只是那坑的位置,正对着我北域旧矿脉。”
“矿脉里埋过什么,墨尊心里清楚。”
墨渊没有接话。
大殿里空了一瞬。
屏风后,阿瓷用手抵住眉心。
魔种跳得更急,识海边缘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反复挠弄,疼得人耳后发麻。
那疼不猛烈,却阴魂不散,从眉心一路钻到太阳穴。
她屏住气,灵气护在识海边上,半点不敢外泄。
不能动。
连呼吸都得收着。
殿内,屠万里继续开口:“那矿脉底下,埋着北域少主半副骸骨。”
他的嗓音沉了下去,砂石磨喉一般。
“我兄长等了二十年,就等沈辞死,等他神魂碎尽。”
“如今沈辞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屠万里抬起头,视线直奔屏风而来。
“所以这照魂镜,今夜非照不可。”
墨渊笑出了声。
“照吧。”他抬手一引,“随意照,照出东西算本尊输。”
屠万里盯了他三息。
片刻后,他抬手示意。
捧镜的魔修转过镜面,白光泼在黑石地上,沿着地缝往前流,爬上屏风。
光从屏风缝隙里切进后方。
阿瓷闭紧眼。
镜光落到她身上。
眉心的魔种忽然烫起来,烙铁贴肉般灼人。
她咬紧牙,把那声闷哼堵在喉咙里。
识海里翻涌得厉害,灰雾团被镜光逼得乱颤,表面的阵纹一圈圈亮起,贪婪地吞着照魂镜的白光。
镜子照的从来不是肉身,而是神魂。
她这具壳子变了,骨龄变了,性别也被天劫劈乱了,可神魂依旧是沈辞。
偏偏沈辞的神魂外面,隔着这具身体自带的魔种。
白光探进去,先撞上的便是魔种。
灰雾阵纹层层收拢,把神魂盖得严实,活成了一只脏污的茧。
照魂镜的白光绕在茧外,几次试探,都钻不进去。
屠万里皱了眉。
镜面上显出来的,既非清正剑意,也不是沈辞那股熟悉气息。
那是一团浑浊灰光,杂质沉沉,仿若深井底部被搅起的泥。
墨渊在主位上开口:“照完了?”
屠万里没有作声。
镜子又扫了两遍,仍旧只有那团灰光。
捧镜的魔修低声道:“叔公,这人的神魂太杂,被什么东西隔住了,照不透。”
屠万里的视线钉在屏风上。
“什么东西?”
“看着是天生魔种,却没有长全,卡在半路。”
殿里再度安静下来。
墨渊点扶手的手停了。
他的视线也落向屏风。
屏风后,阿瓷额角全是汗。
魔种吞饱了镜光,此刻在识海里胀得厉害,一下下撞向她的神魂。
难受。
仿若有人把手伸进脑子里搅。
可她不能动,更不能出声。
墨渊的嗓音从外头传来,懒散里透出几分厌烦。
“照也照了,诸位可以走了吧?”
屠万里盯着屏风看了许久。
那团灰光确实不像沈辞。
沈辞的神魂干净,带雪气,带剑意,也带冬日清晨第一口冷风里的清寒。
绝不该是这副烂泥模样。
屠万里收回视线。
“墨尊,这病猫怕是病得不轻,先天带邪祟。”
墨渊挑眉。
“哦?”
“天生魔种未全,神魂被污,这种人留着迟早成祸。”屠万里嗓音发硬,“按魔域旧例,该炼魂。”
墨渊笑了。
“北域的旧例,管不到万骨崖。”
他站起身,黑袍拂过桌沿,汤碗被带得晃了晃。
“本尊捡回来的东西,怎么处置,本尊说了算。”
屠万里盯住他:“墨尊要护着这邪祟?”
“护?”墨渊走到屏风前,抬手把屏风推开。
阿瓷站在后头,脸色失了血色,额头汗湿,整个人仿若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抬起眼,看向墨渊。
墨渊垂眼看她。
“你怕了?”
阿瓷抿着唇,没有说话。
墨渊转头看向屠万里。
“听见了,她怕。”
“怕还不能跑,不能叫,得站着给人照。”
他伸手,拎住阿瓷的后领,把她提到身前。
“这么乖的病猫,本尊为什么不能养?”
屠万里看着被拎在半空的小丫头。
确实瘦,确实小,确实是个捡来的废物样子。
照魂镜照出来也乱得不成样子,半点沾不上沈辞。
可那张脸……
心底的疑虑翻了一下,又被他按回去。
“墨尊既然执意要留,本座也不强求。”屠万里退后一步,“但焦土深渊的事,北域不会不管。”
“随你。”墨渊拎着人往回走,“送客。”
魔将上前引路。
屠万里带着人离开。
走到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墨渊已经把阿瓷丢回软榻上,正拿帕子擦手,嫌她汗多似的。
照魂骨镜被人捧在手里,镜面上那层浑浊灰光还未散去,蒙着旧土般脏。
屠万里收回目光,大步出了殿门。
殿门合上。
魔气淡了。
阿瓷靠在软榻上,后背全是冷汗。
眉心的魔种还在烫,只比方才轻了些。
她抬手想按,临到半途又放了下去。
墨渊走过来,站在榻边。
他低头看她。
“你识海里那东西,还会变?”
阿瓷喘了一口气:“什么?”
墨渊盯着她眉心。
“刚才镜子照你的时候,它把你的神魂包了起来。”
阿瓷憋住一口气。
“包成壳。”墨渊嗓音放轻,“照魂镜都穿不过去。”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阿瓷,你到底是什么?”
阿瓷看着他。
这孽徒看人的时候太利,简直要把皮肉一层层揭开。
她张了张嘴。
“哥哥。”
墨渊没有动。
“我头疼。”阿瓷说,“刚才那镜子照得我头疼。”
墨渊看了她许久。
最后他伸手,按住她眉心。
魔气渡进去,带着凉意,替她镇住那股灼热。
“睡吧。”他松开手,“明天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又停了一步。
“那碗汤,你还喝吗?”
阿瓷愣住。
她看看桌上的空碗,又看看墨渊的背影。
“……喝。”
墨渊没有回头。
“让绛珠再盛一碗。”
门关上了。
阿瓷靠在软榻上,盯着屋顶。
魔种在识海里慢慢安分下来,灰雾阵纹暗下去,重新缩成蚕豆大小。
她伸手摸了摸眉心。
还在。
还没被照出来。
还骗过去了。
她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门外传来绛珠的声音:“姑娘,汤来了。”
阿瓷睁开眼。
“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