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道人看着许宁,答得出奇干脆,“这大道,他们修得,贫道为何修不得?”

“贫道苦修六百三十七载,自问不弱于任何仙宗天骄。”

“可这些仙门高徒,即便资质驽钝生来便能择取机缘,受名师指点,叩金丹大道。”

“贫道无门无路,便该困死在结晶境,等着寿元耗尽?”

话音落下,他脚下的霜泥忽然渗出一缕血光。

那血光如活物般钻入地下,迅速朝着整座药庄蔓延开去。

许宁眉头一紧,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咚!

地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如同一颗埋在药庄地下多年的心脏,第一次开始搏动。

血色纹路从废墟之下迅速亮起,连前院方向都被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你要做什么?”许宁忍不住质问道。

“没什么,不过是取回贫道应得的造化。”

道人缓缓张开双臂,任由血风吹动破旧道袍。

“这些凡人受贫道护持多年,如今贫道大道将成,借他们性命一用,难道不该?”

许宁脸色终于变了。

“你方才不还说,你在庇护他们?”

“庇护他们到今日,便是为了今日。”

道人语气平静,“芸芸众生,生来便该各尽其用。”

“贫道今日,便替他们成全一场大道机缘!”

轰!

这一次,整座药庄都猛地震了一下。

院墙之外,无数的血光圆柱升起。

整个青梧药庄的地势猛地下沉。

残破的屋舍剧烈地摇晃起来,墙缝中渗出大片污红血水,沿着地面迅速铺开

那血色越过庄外的道路,飞速朝青梧村蔓延而去。

在场几人脸色骤变。

这道血阵,不只覆盖了药庄!

柳曼青以命相搏,撼动的竟不过是血阵的冰山一角!

许宁怒斥道:“你疯了!”

道人立在阵心,神情近乎陶醉。

“呵呵,贫道清醒得很。”

“他们承了贫道这么多年的庇护,如今,也该报恩了。”

血光贴着地面蔓延,淌过周槐伏倒的那片泥水。

罗照余光扫过去,心里忽然发毛。

从道人现身到现在,周槐一直趴在那里。

没有求饶,没有挣扎。

甚至连一声喘息都没有。

他忍不住开口道:“周、周管事?”

泥里的人毫无反应。

罗照脸色紧张,刚要挪开目光,却见周槐的手指忽然弹了一下。

咔。

一声极轻的骨响,落在此刻的后院里,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槐伏倒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强行提住了脊骨。

他的头颅软软垂着,四肢撑进泥中。

以一个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姿势,缓缓站了起来。

直到那张脸转向众人,所有人才注意到,周槐脸色惨败,早已经是死了。

可鲜血仍在从他的口鼻中淌出,沿着衣襟滴进泥里。

皮肉被污血泡得涨裂,整个人如同漏血的囊袋,鲜血不断从身体里淌出。

下一刻,他拖着那具已经断气的身体,朝罗照迈出了一步。

罗照瞳孔缩紧。

“这,这是什么怪物!”

话音刚落,他已经甩出几张符箓。

周槐瞬间被符火炸飞,半天没能爬起来。

罗照心里刚涌起一丝侥幸,塌毁的药棚下,忽然传来细碎的抓挠声。

一只小小的手,从浸满血水的泥里伸了出来。

这次连许宁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那些早已死去的孩子,竟然也重新站了起来!

它们不会哭,也不会喊,只剩被血气撑起的幼小尸身,茫然地朝阵心走来。

院墙之外,青梧村所在的方向,也在同一刻乱了起来。

那血光顺着大地蔓延到哪里,哪里便响起痛苦到变调的哭喊。

紧闭的门窗被接连撞开,白雾中人影成片跌出,又在地上抽搐着爬起。

“好痛……好痛啊!”

“救命!仙师,救救我!”

“娘……我疼……”

惨叫声越过院墙,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哀鸣。

那些人在哭,在求救,会惊恐地喊着自己不是妖怪。

可鲜血已经不断从他们体内涌出,染透衣衫,淌落脚下。

很快,白雾里便全是踉跄晃动的血色人影,被某种力量拖拽着,缓缓转向后院。

哭声渐渐嘶哑。

从哀嚎变成嘶吼,变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啃咬与抓挠声。

陆寒衣的面色铁青。

照雪剑锋震颤,寒意却压不住从四周不断涌来的腥臭血气。

与此同时,院外的哭喊声已经逼近。

血雾翻卷间,一群浑身淌血的人影撞破残败院门,踉踉跄跄地涌入后院。

他们口中还在求救,手脚却已经不听使唤,朝着场中活人的气息疯了一般挤来。

罗照抱着陶罐仓皇后退。

血尸之中,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半张脸已经被血气撑得肿胀变形,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了罗照怀里的陶罐。

“儿……”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哭音,踉跄着伸出手。

“我的儿……”

罗照还没反应过来,妇人颈侧的血纹骤然暴起。

那声哭喊顿时变成凄厉嘶嚎,她整个人猛扑上来,十指直抓陶罐。

罗照惊得脚下一滑,仰面跌进泥中。

陶罐险些脱手。

许宁伸手扶住陶罐,另一只手下意识挡在了那妇人身前。

砰!

血淋淋的五指猛地扣住他的手臂。

几乎同一刻,陆寒衣剑指一落。

一线霜光穿过扑涌的血潮,瞬间封住妇人抓向许宁的半条手臂。

可她正被三具尸傀死死缠住,这一剑终究慢了半分。

许宁腕间的禁制骤然亮起。

一缕青色灵力沿着被抓住的手臂涌出,没入妇人体内。

她身上的血纹猛地一滞。

那张已经扭曲的脸,竟缓缓恢复了一丝人的神情。

“仙……仙师……”

“我的孩子……”

“好痛……”

许宁瞳孔骤缩。

她还活着。

这些被炼成血尸的人,竟还没有真正死去!

经脉中的剧痛紧接着袭来。

许宁身子一晃,腕间禁制骤然收紧,青色灵光随之溃散。

妇人喉间爆出一声惨叫,血纹重新爬满面颊,连封在手臂上的寒霜也被震得崩裂开来。

她再次癫狂地扑向许宁。

陆寒衣眸色一冷,照雪气势如虹瞬间破开血潮。

临身之际,剑锋又硬生生一偏。

砰!

剑脊砸在妇人的肩头,将她重重掀进泥水之中。

这一剑,她依旧没有下杀手。

道人的目光钉在许宁身上,方才那一缕淡青灵光虽已消散,却看得真切。

不会错。

那是生机。

精纯到让他心神失守的生机。

丹霞宫的镇宫宝丹,九霞长生丹,一枚便能再续数百载寿数。

那是他这种寿元将近的修士最为渴求之物。

可许宁方才泄出的那缕灵力,便是九霞长生丹,恐怕也不过如此。

许宁忍着经脉中的剧痛,缓缓站直身子。

迎上道人的视线,他心底骤然泛起一阵寒意。

“好生玄妙的灵力……”

道人看向他的目光,比方才看向陆寒衣时更为灼热,也更为贪婪。

仿佛他已经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枚可以取来炼化的大药。

“一个剑尸,如何比得上你?”

他抬手一招。

原本还在四处冲撞哀嚎的血尸,忽然全部停了下来。

哭声断了一瞬。

随后,一张张仍流着血的脸,僵硬地转向许宁。

罗照头皮一麻。

“许,许道友……”

道人指尖落下。

“把他带来。”

轰隆隆!

满院血尸同时向前涌来。

陆寒衣一步挡到许宁身前,照雪斩出一道寒芒,将最前方的血尸逼退。

她不敢肆意出剑。

这些血尸里,说不定还有人能得救,她下不了手。

道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语气中透出几分玩味。

“怎么不杀了?”

“他们如今已经成了妖物。”

“陆仙子既然替天行道,便该将他们斩得干净些才是。”

“闭嘴!”

陆寒衣剑锋骤起,尚未斩向道人,三具尸傀已裹着血罡撞入她的身前,硬生生将她拦了回去。

清冷的寒霜灵力再度暴涨。

很快,尸潮几乎将三人淹没。

她每迟疑一息,涌入后院的身影便更多一层。

就在此时,庄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踏地声。

那声音从远处迅速逼近,沉闷杂乱,震得残破院墙不断掉落尘土。

罗照僵硬地转过了头。

浓雾之中的青梧村,已经彻底被暗红血光照亮。

从村口一直到山道尽头,摇晃的人影挤满了视野。

他们浑身鲜血淋漓,有的还在跌撞哭喊,有的已经伏地爬行。

血阵牵着他们汇成一股越来越庞大的浪潮,正浩浩荡荡地朝药庄压来。

山坡之上,白雾之中,同样不断有血色身影站起。

一眼望去,竟已漫山遍野,无穷无尽。

“救救我……”

“不要,我不要变成怪物……”

无数残破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压向后院。

罗照抱紧陶罐,浑身抖得厉害。

“走……走不掉了……”

他的眼里只剩惊恐,“外面全是……全是这些东西……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许宁脸色铁青,连呼吸都感到沉重。

陆寒衣忽然开口。

“罗照。”

罗照茫然看向她。

“带他走。”

“什,什么?”

罗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陆寒衣握紧照雪,强行提起体内所剩无几的剑元。

剑鸣响起。

一层霜白寒意从她身前轰然荡开,将扑至近前的血尸尽数冻在原地,硬生生在血潮之中留出一道狭窄缝隙。

这一剑牵动伤势,她唇边再次溢出鲜血。

罗照声音都在发颤。

“陆仙子,那可是结晶境的魔修!”

“外面,外面也已经全是血尸了!走不掉,我们已经走不掉了!”

陆寒衣没有回头。

她只是横剑立在血潮之前,染血白衣被腥风吹得不断翻动。

“它们不会御空,我送你们离开。”

闻言,身后两人具是一怔。

陆寒衣声音寒彻入骨。

“你们在此,也是无用。”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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