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日的雨,将云打薄了好多。
每走三两步,脚下就会冒出一片片带有裂纹的,坑坑洼洼的石砖。
这条路被无数人走了无数次。
当年,夏月雪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天天念着要去看花灯,买糖葫芦.......
站在曾经的路口,曾经的记忆就一个劲地涌出来。
“纸灯笼,三文钱一个!”
“糖葫芦,好吃到呱呱叫!”
一旁的小摊贩可真多。
真搞不明白,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为啥从刚才吃完点心后,小徒弟就不高兴了呢?
苏云露瞥了一眼身旁的夏月雪。
但这个小小的举动,立马就被捉了现行。
“师尊,我脸上沾了东西么?”夏月雪疑惑。
“我在想,我家徒儿现在都比我高了,时间可真快啊......”苏云露笑着说。
“是的,师尊。”夏月雪说。
“想不想拎个灯笼?”苏云露眨眨眼,“成为芸芸星光中的其中一枚。”
“不了。”夏月雪摇头。
呃.....
刚上来就被吃瘪了。
到底咋回事啊?生这么大的气?
让我想想,好像是从吃糖画的时候开始,她就有点不对劲了......
她不喜欢吃?
不对,不应该呀.....
是因为我吃了她的名字,生气了?
也不对啊,明明是她先拿了我的名字.......
苏云露觉得自己的脑瓜子现在嗡嗡地响。
“成为星光也没意义。”夏月雪忽地说,“彼此之间,看似近,实则离得太远了。”
她抬头,缓缓望向点点星芒的天空。
一些亮晶晶光,倒影在她的清澈的眼眸里,很漂亮,有些让人不明白的情绪,在蔓延。
“所以,与其成为星光,我更想......”
苏云露仔细地聆听着。
可话到了这里,戛然而止,又是这样,你这小徒弟啊,讲话老讲一半......
“更想,离的近一点?”苏云露试探性地说。
“嗯?”夏月雪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回眸凝视而来。
连脸上的表情都有一丝迷茫呢。
......猜对了?
“徒儿是想和什么近一些?”苏云露决定套套话,“人?事?还是其他什么?”
“师尊猜不到么?”夏月雪轻声问。
“嗯....让为师想想。”苏云露决定先不打草惊蛇,等下又说错话就完惹。
要不,干脆换个话题算了。
来点温馨的,融洽气氛的话题.......
接下来的路,她们沉默无言。
石砖路无限绵延,渐渐的,天空的星光再也见不到了。
因为她们已经走入了花灯街的中心位置。
在这里,头顶挂满了一排排亮光的灯笼,割开了黑夜, 有种被暖意笼罩的松懈感。
来往的人也是真的多啊......
得离校徒儿近一点,免得等下走散了.......
倏地,肩膀传来了轻轻地触碰,苏云露侧目看去,正好对视上一双清冷的眼眸。
夏月雪躲避了一下目光,才很轻地开口:“人太多了,免得走散。”
“要不像小时候一样?”苏云露开玩笑地说着,活络一下气氛。
小时候,由于怕走散,苏云露会牵着夏月雪的小手。
每次都是如此。
“不必了,我已经长大了。”夏月雪拒绝的很快。
呃....
不是,你能不能别这么严肃啊......愉快一点不行么?
来,笑一个啊。
为师先给你做个示范啊,你看好。
“师尊这是何意?”夏月雪露出了怪异的目光。
“没什么,嘴抽筋了。”苏云露收敛了自己的笑容,揉了揉脸,“这里太挤了,什么也看不见,往那边小路走走吧。”
“好。”夏月雪应着。
花灯街是一条四通八达的巷道。
最中心的地段,往往挤满了人。
在偏僻的,没怎么挂着花灯的角落,往往无人问津,在狭隘的巷子深处,有时候会敞开着一小块门扉,溢出一些光。
那是九华山曾经的一些老居民,祖上的一直在此谋生,绵延至今。
苏云露对于这种老街,可感兴趣了。
总会有种在探险的快感。
但这大晚上的,也不好在人家门口晃悠来晃悠去......
因此,她们走到了旁巷的尽头,在一小块宽阔的平坦地歇歇脚。
面前的石墙,表面已经坑洼不平。
但上头缺刻满了许多看不太清的......字迹?
“这份情,我知.......但你不知。”
“洛,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苏云露微微弯着腰,抚摸着石墙,将一些勉强还看得清的句子,小声地念了出来。
夏月雪则是乖巧地驻足在一旁。
“什么嘛,原来是表白墙!”苏云露拍了拍掌心的灰尘,笑道,“真是的,还混进去对冤家。”
“师尊对这些感兴趣么?”夏月雪问。
“挺有意思的不是么?”苏云露眼底满是向往,“一些小秘密写在这,对方也许看不到,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会看到。”
夏月雪抚了抚自己的胸口。
在阴暗的光线里,这个小动作并未被苏云露察觉,她还在那自顾自地说着。
“看来九华山的网红墙就是这里了吧?有机会,我也来写点什么好呢.......”
“师尊是否也讨厌我呢?”夏月雪很轻地嘀咕了一句。
幸好这里足够安静。
苏云露这回总算听清了,她诧异不已,转身,不解地凝视着夏月雪。
“当然不会,徒儿为何这么问?”
“真的么?”
这一次,夏月雪的声音稍稍充满了勇气。
能够察觉到,她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真的。”
“那,师尊是这两日才重新不讨厌我的么?”
“......”
苏云露愕然了一刹,很快,她眼底的情绪渐渐平静了,嘴边扬起一抹笑。
“其实呢,这两年为师并不是讨厌你,从始至今都未曾讨厌你,你那么优秀,成为了九华山最优异的弟子,又刻苦修行学习......又那么乖,我哪有理由讨厌你呢?”
“啊?这些,师尊知道么....”夏月雪茫然地睁大了眸。
“当然。”苏云露顿了顿,“从始至终,我一直都在关注着你,我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你。”
“可是.....可是,不。”夏月雪的气息开始慌乱,“那为何,师尊要......我肯定是做错了什么,师尊才会冷落我......我.....,我不是九华山的血脉,我是从外边捡回来的,我.......”
“啧啧。”苏云露摇摇头。
而后,她满脸无奈,走上前两步,缓缓抬起白皙玉手。
气氛好似在这一刻凝固了。
连同夏月雪的呼吸,她原本的话咽了回去,眼底是抑制不住的骇然,像是个失去了提线的木偶。
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应当被抛弃。
失去了存在意义,自然要丢弃。
它不会挣扎,不会反驳,承受,是它唯一的选择。
所以,师尊你抛弃我吧。
我明白你不讨厌我了,我相信你,但.....我的身份不够好,当年,你对大道起誓,那道誓言,我也无力偿还,不配得宠。
“徒儿还真是笨蛋呢。”苏云露念着,语气柔和。
而后,她将自己的掌心,慢慢地,如同在捋毛一般,覆在了夏月雪的发顶上,轻轻地抚摸着。
就像当年儿时,在院子里,前身对徒儿的每一次的安慰和鼓励。
只不过这一次,是由我这个冒牌货来鼓励你了.......
“师....尊?”夏月雪眉眼间的每个信号,都在诉说着不敢置信。
她发现,自己没办法掌控身子,失去了拒绝的力气。
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个脱线木偶.......不对。
或许这次,不是木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