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晕眩和空间错位一同压来。

陈夯想迈右腿,左腿便动了。

想往前走,实际上却是在后退。

剧烈失衡感,再次让陈夯干呕出声,扑通跪倒。

“你这小子,叔叔我来救你,你还倒打一耙,哎呦喂,真是痛死了”

听着黄三的话语,趴伏在地上的陈夯慢慢回神。

红色潮湿泥土映入眼帘。

陈夯深深吸了几口气,方才得以缓过来起身。

“是你先出手的,让你活着,还是看你有用。”

“冤枉啊,爷爷,我哪里出手了,我还没看清呢,就被爷爷你打飞了。”

等笼罩二人扭曲的光幕散去,

陈夯定睛看去,这才发现黄三声音尖锐,爪子胡乱飞舞。: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超,大.....大逆!”黄三吓得跳起来,随后纳头便拜。

害苦我也,难怪疯成那样,他在心里把孽主骂了一万遍。

“你怎么变成黄皮子了”

陈夯四下打量了一下。

天上没有日月,只有一层昏黄的天皮,像病兽肚腹。

地上是潮湿红泥浸着烂草。

远处山坡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我超,爷爷啊,你...”

黄三眼睛一转,这新生大逆还没搞清楚情况。

如果我略施手段,蛊惑一下,让这大逆拜入我门下。

那我是否将来也可以躺着数钱,再也不用为心数不够,血肉腐化发愁?

“爷爷,在这孽畜境,只有大逆才能保持人形啊,爷爷你长成这般眉眼俱全,一点兽化痕记都没有,爷爷,你就是大逆啊!”

“哦”

“哈,这黄皮子,说得真是搞笑,爷爷我当然是大逆,还需要他讲!”

“这是啥意思?大逆?”

“当然是我够叼的意思,蠢货。”

陈昊血影扯出一道咧到脸角的笑容,满口白牙明晃晃,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随后,二人同时转头,血肉触手电射而出,又将黄三脖颈捆死吊起。

“该死的东西,这些刚才为什么不讲!”

“是不是有害人想法!说出来!”

“咳咳,爷爷饶命啊,小的,小的怎敢有龌龊心思。”

“刚才,刚才,那地方不安全,仙人随时可能会回来啊!而且百闻不如一见,爷爷是有大能耐的人,小的怎敢啊,爷爷!”

陈夯紧皱眉头刚有所舒展。

那血影又是破口大骂:

“别被骗了,偏偏大逆身形在此最为特殊,这里肯定有鬼!问出来,问出来!”

“呃,咳咳,咳,我,我说!紧了爷,紧了”

黄三两只爪子拼命去挠那只血肉触手,将湿漉漉沾满不明液体的表皮,刮出几道血痕。

陈夯手下略松。

黄三大大喘一口气:

“这孽畜境是孽主常弃的通天本事,他授予我们诀法之后,随时随地都可以传送进来。

“不过出去时,当然还是原处。”

“当然这孽畜境,嘿嘿,当然不是免费给我们使用,嘿嘿”

“每次掐诀,都要扣心数,扣得多了,我们这些道逆心神有缺,就会化为一滩脓血,嘿嘿。”

“但相反,只要替孽主做事,就会受到奖励,不用自己出去蛊惑凡人,比起被万法之类的伪人追杀,还是替孽主做事来得更安全嘿嘿。”

“当然当然,拉新人进来,也是有奖励的,爷爷饶命!嘿嘿,到时候俺把奖励都给你。”

陈夯心头疑虑不再,这才放下黄三。

目光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最好说话算话,不然......”

“当然当然,爷爷,这边请,俺这就带爷爷去见孽主。”

陈夯跟着黄三,一路朝不知是北方还是南方行去。

不过这片空间,日月不见,星辰晦灭,想来方位也不甚准确。

血红大地向身后退去,沉闷空气堵的人心头发慌。

这里竟然一点风都没有。

不知行了多久,直走到黄三气喘吁吁

“害,这次运气不好,进来离孽主也忒远了。”

地平线尽头,一座城影慢慢浮显。

待陈夯走近些才看清原来是牢栏

一根根粗黑铁柱从血红大地里刺出,向天弯折,最后在头顶交错合拢,像一只倒扣在地上的巨大兽笼。

笼中一条条悬空锁链垂下拖在地上。

这地方与其说是城池或者居所,更像是孽主被关在这里。

陈夯二人顺着缝隙,进入牢内中央。

只见一口枯井。

黄三刚一靠近,便扑通跪下。

他两只爪子按进湿泥,脑袋磕得极低,尖声道:

“孽主在上,小的黄三,带新人来领印。”

陈夯站在他身后,低头看去。

井下漆黑一片。

黄三见井中迟迟无声,尾巴不安地甩了甩,连忙又磕了几个头。

“孽主在上,小的真没胡说,这位爷人身入境,眉眼俱全,毫无兽化痕记,定然是新生大逆。”

井下仍旧安静。

黄三脸皮抽了抽,声音越发谄媚。

“小的愿把这次引路赏分出一半,献给孽主作证。”

话音落下。

枯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陈夯浑身血肉猛地绷紧。

那笑声很轻,却像贴着他的骨头响起。

井中黑暗慢慢上浮。

潮湿影子从井口爬出,拖着人皮碎牙,慢慢缠在一起。

最后凝成一道披着烂皮的影子。

影子睁着竖裂的眼。

黄三浑身发抖,额头死死贴在红泥里。

“孽主。”

那眼只看陈夯。

陈夯也看着那东西。

忽然,他有种被剥开皮肉的错觉,整个人全都被那只眼一层层翻出,摊在枯井之前。

“三身争一命,有趣”

“哈,这老东西,有点见识啊”

陈夯瞳孔一缩。

血影在他身后猛地抬起头来。

陈夯体内更深处难以觉察的角落还有一道白色身影被惊醒了一瞬。

那只竖眼微微弯起。

“有趣,实在有趣,没想到竟然还真是大逆”

陈夯脸色骤冷。

“你看见了什么?”

血影已经咧嘴大笑起来。

“老东西,眼睛不错。”

“看得这么清楚,那就先挖了你的眼!”

猩红血肉从陈夯背后猛地炸开。

一条条触手悬在半空,带着腥热血气,直指井上黑影。

黄三吓得尖叫一声。

“爷爷!莫动手!这是孽主啊!”

井上黑影缓缓垂下头。

“心数不稳,神智未定。”

“刚成大逆,便疯得这样好看。”

它伸出一根极长手指。

指骨细白,关节外翻,末端沾着一点黑血。

“既入我境,便领印诀。”

黄三赶紧抬头,陪笑道:

“爷爷,领了印诀,往后便能进出孽畜境,也能领孽主差遣。做成事情有赏。爷爷要报仇,领了准没错。”

“代价。”

孽主笑了一声。

“上缴心数,割一点神智”

“从今以后,你便能借此境行走。”

陈夯冷笑。

“我不领呢?”

孽主语气平静。

“那就死。”

它伸出第二根手指,陈夯所在竟然变得扭曲错位,好像就要他撕碎。

陈夯脸色越来越沉。

黄三趴在旁边,一声也不敢吭。

血影却笑得越发兴奋。

“领啊。”

“为什么不领?”

“拿他的东西,走他的路,杀你的仇人。”

“以后够强,连这老狗一起宰了。”

陈夯讨厌井上这东西高高在上。

想杀。

全都想杀。

这个念头一出,胸中火气便轰然烧起。

孽主那根手指已经点到他眉心之前。

“陈夯。”

陈夯猛地抬眼。

“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从很久以前便在看你”

孽主道。

“你今日叫陈夯,昨日未必叫陈夯,来日也未必还叫陈夯。”

“跟了本座,你还有机会吃别人。”

陈夯盯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说得好听。”

“你也想吃我。”

孽主同样笑了。

“本座吃人,向来明码标价。”

那根手指不容拒绝的点在陈夯眉心。

冷意瞬间钻入颅骨。

陈夯闷哼一声。

红泥之下,似有无数细小虫豸钻出。

它们顺着陈夯脚踝往上爬,没入皮肤,最后全都汇聚到左胸。

剧痛在胸口炸开。

一道黑红色印记慢慢浮现。

陈夯疼得额角青筋暴起。

他感觉脑子里有一块东西被掏走了。

黄三偷偷抬了一下头,陈夯便猛地看过去。

“爷爷,小的不敢看,小的不敢看。”

血影在陈夯身后忽然变得清晰。

原先模糊的血色轮廓,一点点长出眉眼。

他的脸和陈夯有几分相似。

只是更疯。

眼底烧着一片血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大笑。

“爽!”

“老狗,你这印给得不错。”

陈夯猛地回头。

“你闭嘴。”

血影咧嘴。

“急什么?”

“我让你闭嘴!”

陈夯声音陡然拔高。

黄三浑身又是一抖。

孽主看着这一幕,竖眼里笑意更浓。

“好。”

陈夯抬手按住胸口,兽口印记还在发烫。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动念,便能自觉掐出诀窍,再次来到孽畜境。

也能从这里回到原处。

他看向孽主。

“我要报仇。”

“会有机会。”

孽主道。

“眼下你太弱。”

血影冷笑。

“弱?”

“弱。”

血影脸上的笑容一滞。

孽主抬起手,枯井上方黑影裂开一道缝。

缝中浮出一片模糊景象。

是一处村子。

远远看去,和青坪村有些像。

陈夯眼皮狠狠一跳。

“这是哪?”

“长柳村。”

孽主道:

“三日后,心果成熟。”

“你与黄三去,将心果夺回来。”

黄三猛地抬头:

“孽主,这等好差事,也给小的?”

孽主扫了他一眼。

黄三立刻闭嘴,又把脑袋磕进泥里。

陈夯盯着那片村影。

“心果是什么?”

“人心养出的果。”

孽主道:

“有人以香火养,有人以恐惧养,有人以孝悌仁义养。”

“熟了之后,可补心数,救你心智,助你明白自己的道种”

陈夯喉咙发紧。

“要杀人?”

孽主淡淡道:

“看你如何取。”

血影在他身后笑了起来。

“问什么?”

“挡路就杀。”

陈夯烦躁越来越重。

凭什么给他。

若真是好差事,凭什么给他一个新人。

若这是陷阱,孽主又想要什么。

该死,

都该死。

他看着那村子,只觉刺眼。

所有人都想害他。

这个念头一起,便像疯草一样长满脑子。

陈夯抬手按住眉心。

孽主笑了,它抬手一挥。

那片村影化作一点黑光,落入陈夯胸口兽口印记里。

同时,一道念头钻入他脑海。

长柳村。

心果将熟。

三日后夺回。

黄三大喜,连滚带爬站起来。

“爷爷,成了,成了!咱们这就出去,俺识路,俺知道长柳村在哪!”

陈夯看了他一眼。

黄三笑容一僵,连忙缩了缩脖子。

“当然,当然,爷爷先请。”

枯井中的黑影慢慢下沉。

那只竖眼最后看了陈夯一眼。

“别让本座失望。”

陈夯冷声道:

“少管我。”

黑影彻底没入井中。

周遭锁链无风自动,一条条拖过红泥,发出刺耳摩擦声。

陈夯胸口兽口印记忽然张开。

昏黄天皮倒卷。

二人身影全都被扭曲光幕吞没,一同消失在孽畜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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