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远的筷子从始至终没动过,白敬堂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坐着,像两尊泥塑。
白霜霜不紧不慢地喝茶,偶尔跟赵清悦小声说两句话,偶尔给熙春夹一筷子菜。
她越是从容,对面那两个人的压力就越大。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熬。
终于,刘文远开了口。
“白特使,下官有一事不明”
白霜霜抬眼看她。
“犬子刘茂,昨夜被王府甲士带走”
刘文远盯着白霜霜,目光里压着怒火。
“敢问白特使,他犯了什么罪?”
白霜霜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强抢民女”
“强抢民女?”
刘文远冷笑一声。
“敢问他抢了谁?”
“我”
白霜霜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刘文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半个月前,刘茂带人到白家抢亲”
白霜霜故意大了点声,让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花轿抬到了白家门口,吓得新娘子跑了。这事灵溪县谁不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外围的百姓。
“诸位乡亲,你们说是不是?”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
“是!我们都知道!”
“刘茂那个混账东西,活该!”
“抓得好!”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滚雪球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刘文远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话。
“就算有罪,也该交给县衙审理。白特使越俎代庖,不合规矩”
白霜霜没有反驳,转过头,看向桌子的另一端。
“沈县令,您说呢?”
沈明远正埋头吃菜,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
他慢悠悠地把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菜。
好像他只是来吃饭的。
白霜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看向刘文远,两手一摊。
“沈县令不管,那这案子,只能我来管了”
刘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明远是灵溪县的父母官,就算被他架空了,明面上还是主官,他一个县丞确实不好当众接管。
而且强抢民女,能算多大的事?更别说儿子又没抢成,顶多判个几年。
到时候还不是要在灵溪县服刑?在他的地盘上,还不是他说了算?
刘文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那犬子就交给白特使审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大了些。
“下官这是避嫌,是为了彰显公平正义。还请白特使明察秋毫,莫要冤枉好人!”
白敬堂在旁边跟着点头,连声附和。
“白特使公正严明,定然不会冤枉无辜”
白霜霜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刘县丞高风亮节,本官佩服”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
“那咱们就来捋一捋”
刘文远松了口气,靠回椅背。
白霜霜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刘茂强抢民女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刘文远的眉头刚舒展开,又拧了回去。
“我这边还有另一桩案子,正好跟刘茂有关”
白霜霜的语气轻飘飘的。
“刘茂利用县丞之子的身份,与白家勾结,瞒着沈县令和刘县丞,克扣灵矿、灵稻,中饱私囊”
刘文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致使王府损失大量收入,朝廷每年的上贡也短了不少”
白霜霜的目光在他和白敬堂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这事,刘县丞知道吗?”
刘文远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他知道了。
这丫头压根就不是在审他儿子,是在审他。
克扣灵矿灵稻,那是杀头的罪。
不光杀头,还要抄家。
如果坐实了刘茂参与其中,那就不只是刘茂一个人的事了,他刘文远也脱不了干系。
但他脑子里另一个念头转得更快。
白霜霜只说了刘茂,没说他。
只说了“利用县丞之子的身份”,没说他指使,反而还说他也被瞒着。
她把县丞本人摘了出去,只把县丞的儿子搁在了案子里,跟白家放在一起。
既然县丞本人都能摘出去,县丞儿子为什么不能呢?
这是离间计,很简单的离间计。
刘文远知道。
白敬堂也知道。
“白特使!”
白敬堂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诬蔑!我白家世代凭良心经商,遵纪守法,从未——”
“白家主”
白霜霜看着他,声音不大,但白敬堂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白敬堂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慢慢坐了下去。
他坐下来之后,脑子转得飞快。
白霜霜这是在挑拨离间。
她把刘文远摘出去,把刘茂搁进来,还暗示刘茂也能摘出去,这不就是明摆着让刘文远卖他们白家吗?
白敬堂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刘文远。
“刘大人,这是离间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别上当”
刘文远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菜碟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当然知道这是离间计。
可那是他儿子。
他唯一的儿子。
他老来才得了这么一根独苗,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儿子不争气,他知道。儿子在外面惹事,他也知道。
可那是他儿子……
如果他把白家卖了,全部黑锅都扣在白家头上,白霜霜会放过刘茂吗?
如果会——
刘文远的手指停了下来。
白敬堂看着刘文远的表情,后背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刘大人!”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不要中了她的计!她这是在分化我们!就算你卖了白家,她也不会放过刘茂!她是来报仇的!她恨的也有你们刘家!”
刘文远抬起头,看了白敬堂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白敬堂的后背湿透了。
桌上的气氛凝固了。
沈明远还在吃。
他面前的菜碟子已经空了三个,正在向第四个发起进攻。
好像他不是一县之主,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赵清悦端着茶盏,嘴角微微翘着,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秋月在给熙春夹菜,一边夹一边小声说。
“这个好吃,你多吃点”
熙春红着脸,不知道该看哪,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一刻钟的沉默后,白霜霜站起身,拍了拍裙角。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叙叙旧”
她的声音不大。
“刘茂的事,只是顺带通报一声。具体的审理,改日再说。”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散了吧”
刘文远坐在椅子上没动。
白敬堂也坐在椅子上没动。
白霜霜已经转身走了,赵清悦跟在她身边,秋月拉着熙春跟在后面。
走出几步,白霜霜忽然回头,朝白永昌和林氏招了招手。
“爹,娘,走啊”
林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拉着白永昌的袖子,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白敬堂看着白永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刘文远还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白敬堂转过头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文远站起来,转身走了。
白敬堂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长桌边,周围的百姓还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围着他。
他的脸色,比锅底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