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林若兮说要去找一个学长,考研初试过了,去恭喜一下。

温晓晴本来不想去——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但林若兮说“就坐一会儿,不打扰他”,语气轻得像在说“顺便去拿个快递”。温晓晴犹豫了几秒,还是跟着出了门。林若兮不在的时候,接到电话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挂。

林若兮提前给洛桑发了消息:“下午过去坐坐,顺便带个室友,你别介意。”洛桑回了一个字:“嗯。”林若兮盯着那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塞进口袋。她就是喜欢他这样——不废话,不客套,不让你有负担。

洛桑在校外租了一间小房子准备复试。地方不好找,在老小区的最深处,楼道里的灯坏了,墙上贴满了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温晓晴跟着林若兮爬上五楼,喘着气,看着那些斑驳的墙面,心里在想:一个考研初试考得不错的人,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是隔出来的单间,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再加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桌上堆满了书,摞得很高,像一座随时会塌的塔。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光线被挡了大半,即使是下午也要开着台灯。林若兮到的时候,洛桑正坐在桌前看论文,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来了?”他转过头,看到温晓晴,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坐。”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洛桑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温晓晴,自己坐到床沿上。林若兮在旁边靠着墙站了,也没客气。

“这是温晓晴,我室友。路过这边,就一起过来了。”林若兮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那袋苹果压住了洛桑摊开的论文。洛桑伸手把论文抽出来,折了一页,夹上书签,放到旁边。林若兮注意到那篇论文的标题里有“分布式系统”几个字,想起了沈天阳。

三个人坐在不大的房间里,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尴尬。洛桑不是那种会主动找话题的人,他也不需要。他的沉默不是冷场,是一种“你可以不说话”的安全感。

林若兮问了问复试的事。洛桑说“笔试还行,面试不好说”。

“为什么?”

“面试要看表达。我普通话还是不够好,怕到时候紧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林若兮看着他,想起大一的时候他连开个会都紧张到忘词,现在他已经能在几百人的辩论赛上不卑不亢地发言了。但他自己好像不觉得这是进步。

“你肯定没问题。”林若兮说。

洛桑没有接话。他低头剥橘子,动作很慢,把白色的橘络一根一根扯干净。“如果复试不理想,可能会看看调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手里的橘子上。“有些学校对少数民族有政策。但我不太想走那条路。”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温晓晴,抬起头,补了一句。“不是政策不好,是我不想被人说成是靠照顾上来的。”

温晓晴接过橘子,小声说了句“谢谢”。她看着洛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他不解释,不争辩,只是说“我不想走那条路”。她想起自己那些不敢说的秘密,那些被人知道了就会被贴上标签的事。洛桑不想被人说成“靠照顾”,她不想被人说成“那种女生”。

不同的处境,同一种沉默。

林若兮没有接洛桑的话,只是问:“调剂的话,你想去哪?”

洛桑靠在床沿上,后背抵着铁架。“不知道。能走多远走多远。但不管走多远,心里得知道要回去。”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墙,墙上的枯藤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不是说大城市不好,是自己家乡更需要人去建设。”

温晓晴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很甜。她想起来魔都上学那天,妈妈送她到车站,说“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她不敢告诉妈妈自己遇到了什么事。她怕妈妈担心,更怕妈妈知道了也没办法。

洛桑又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林若兮。林若兮接过来说“谢谢”,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刚来魔都的时候,最难的是什么?”

洛桑想了想。“不是语言,不是功课,是一个人。很多事情你不懂,没人告诉你。你知道自己差得远,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补。”他顿了顿,“后来就不想了。想也没用。路在那里,你只能走。走着走着,腿就有劲了。”

温晓晴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橘子皮。她想起自己刚遇到那件事的时候,每天都想“为什么是我”。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后来不想了,但也没有往前走。她只是停在原地,等着下一个电话响。

“你那时候想过放弃吗?”林若兮问。

洛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堵墙,那堵墙上的枯藤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想过。大一第一个学期结束,成绩不好,普通话没进步,开会还是紧张。寒假回家,我妈问我‘学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没再问。开学的时候她邮寄给我一袋牛肉干,说‘累了就回来’。”他的声音低了一点,“就是那句话,让我觉得不能回。”

温晓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皮。她想起妈妈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总是说“挺好的”。她不敢说实话,怕妈妈真的说“那就回来”。她不知道怎么回去。回去了,那些电话就不响了吗?回去了,那些照片就消失了吗?她不知道。

洛桑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后来我想,来都来了,总得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是让自己知道,这条路没白走。”

温晓晴把那片橘子皮攥在手心里,没有扔。她想起洛桑说“不想被人说成是靠照顾上来的”,想起他说“路在那里,你只能走”。她还没有开始走,但她在想,也许可以试着迈一步。

林若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不打扰学长了。”她拉了拉温晓晴的袖子。温晓晴站起来,把那片橘子皮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洛桑送到门口。他看着温晓晴,说了一句:“路不好走,但总会走完的。”然后他看了林若兮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林若兮知道,他在说“你带她来是对的”。

下楼梯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林若兮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影子一晃一晃的。温晓晴跟在她后面,一直没说话。

走出单元门,冷风灌进来。温晓晴把那片攥了一路的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一件很重的东西。

“林若兮。”

“嗯。”

“他以前也很难吗?”

林若兮知道她问的是洛桑。“嗯。但他没让自己停在原地。”

温晓晴没有再问。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林若兮旁边,和她并排。冬天的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两条影子时不时交叠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但她在想:如果洛桑能从那个走两个小时山路上学的孩子,走到魔都大学的考研复试,那她是不是也可以从这张网里爬出来?她不知道答案。但这是她第一次开始想这个问题。

以前她只会怕,不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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