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门轻轻响了两下，随后被推开一条缝。雪莉尔把脑袋探了进来，先看了一眼。

隔断的帘子依然拉着，外床的那个女性已经走了。雪莉尔确认没打扰到人，这才走了进来，拉开隔断的帘子。

茉莉已经醒了，此时正坐在床沿翻着一本医务部内的小册子，没人教她怎么认字，但少女就是翻的津津有味。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雪莉尔没穿昨天那件风衣，而是换了一件加绒的雾灰色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衬黑裙和黑色过膝袜，银白色的长发扎起一条侧马尾，小小一只，却显出成熟优雅的气质。

雪莉尔上前，把茉莉睡了一晚粘在耳边的侧发轻轻拨开。

“走吧，今天出去逛逛，顺便好好打扮一下你。”

茉莉把手中的册子放回床头柜，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寒意，缩了缩脖子。

医务部的白天，走廊里来往的人多了许多，推着推车和药箱的医务员来来回回，不同色的引导灯沿着墙面向外延伸，分开了每一条路。

雪莉尔走在前面，在经过转角的同时抬起手把茉莉往墙边拉了拉，下一秒，一辆贴着墙面的转运车从另一边开了过去。

“....！！”茉莉靠在雪莉尔的手和墙壁之间，猛地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雪莉尔转头，看见死死盯着那台已经开远的转运车的茉莉，疑惑问道。

茉莉又盯了一会，这才回头，轻轻摇了摇。

雪莉尔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牵着茉莉的手腕继续走。

两人一路离开了医务部，刷开两扇门，穿过了一段比里面亮的多的主通道，外面的声音一下就涌了进来。广播，脚步，还有更远处成片的人声，茉莉下意识停了一步，朝前看去。

前面来往的人很多，雪莉尔却没有带她一头扎进人堆，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向上的连廊。

这里贴着港口第一层的上方，视野比闭塞的主通道开阔的多。连廊尽头是一个T字路口，对面是一整扇高窗，窗外是深空的外景，而连廊下方则是一座刚刚醒来的城市。

茉莉停在原地，从栏杆的缝隙中向下看。

下面人很多，灯火也很多，巨大的射灯在头顶被折射，在本该空旷的港口甲板上投下了晨曦般的柔和光线。

冰冷的金属框架中间，用各种拖挂车辆和集装箱搭建的摊位在里面无序生长。穿工装的港工，刚靠港的船员，来回跑腿的小贩和提着早餐的短住客在灯带之间交错穿行。

形状不一的代步车沿着边线交错，偶尔有一辆停下，瞬间激起了后面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更远的地方，港口外层的船影在恒星的背光下缓缓调整姿态，几道颜色不一的矢量从视野边缘拖向宇宙的更深处。

再往后，那颗熟悉的气态巨星静静悬在那里，用它永不停息的风暴沉默的注视着这座容纳了二十万人的深空城市。

“从来没见过？”雪莉尔靠在高窗旁边，偏头看她。“不应该啊....这里又不是什么大港，怎么这就看呆了？”

茉莉没有说话，只是跟在雪莉尔身后，一遍遍的扫视着下面的城市。她昨天已经知道这座港口很大，但直到此刻，抽像的“很大”才有了具体的形状。

她跟着雪莉尔从连廊穿过这片市集，最终从市集边缘的小巷里的一部电梯中走了出来。

小巷的左右两边分布着零零散散的铺子，雪莉尔熟门熟路的拉起其中一间门口的防尘帘，带着茉莉钻了进去。

里面的光一下暖了起来，四面墙上挂满了不同颜色的工装，外套和成衣样板，半人高的布卷堆在一边，桌上散着几件改到一半的衣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阿姨，正低着头用织机缝一只厚手套。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扶了扶眼前的镜片。

“雪莉尔？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早啊阿姨，约了人吃早饭，你等会要不要也一起来？”雪莉尔抱起手臂，靠在了柜台边上。

“啧，老婆子我可不敢跟你这样的大忙人吃早饭，来拿昨天的衣服是吧？放那边了自己拿吧。”阿姨说完，又扶了扶镜片，这才注意到跟在雪莉尔身后一言不发的茉莉。

“这姑娘是？”

“当她是我刚捡的妹妹就行，”雪莉尔笑了一声，“衣服是给她订的，但是不知道合不合适，就先带她来试一下。”

阿姨这才从柜台后面绕到了茉莉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不用试了，绝对做大了。”只是扫了几眼，阿姨就下了定论，转身拿了一把软尺。

“姑娘，”她回到茉莉面前，目光带着审视，但表情却很柔和。“把外套脱了，站直，手抬平。”

茉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表情绷紧，像是在接受什么严肃的检查。

雪莉尔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但最后只是抬手摸了摸鼻尖，才把笑意压下去。

软尺在少女的肩膀和腰肢绕了几圈，茉莉最开始还能忍，但越量到后面少女越绷不住，仿佛被挠痒了一般微微躲了几下。

但好在阿姨手很熟，没让茉莉躲几下就量完了。

“走吧走吧。”阿姨摆了摆手，好像在赶苍蝇...主要是对雪莉尔。“两个小时以后回来拿。”

“那我们先去吃早饭啦，阿姨拜拜~”雪莉尔挥手道别，在一串笑声中拉着茉莉跑出去了。

离开裁缝铺后，集市上的人更多了，刚好是早餐高峰时段，整个集市在几座射灯被过滤了一层的温柔照射下，在一瞬间仿佛真的回到了地面。

过道里几乎被站着吃东西的人挤满。刚炸好的薄饼，面点，浓汤，卤制肉类的味道混在一起，夹杂着旧金属和机油的气息，闻久了居然也没有多难闻。

道路两旁的摊位挤得很近，头顶压着不同铺子伸出来的牌子和灯带，各种茉莉叫不出名字的小东西挂得到处都是。

“雪莉尔——”路边的一个小摊贩看她经过，喊了一声。“你上次送来修的数据板还拿不拿了？！”

“先忙别的，下午再说。”雪莉尔头都没回的摆了摆手。

刚走了没几步，又是连续几道声音响起，都是在叫雪莉尔。但被她一个个全推掉了。

雪莉尔带着她绕了几圈，最终走进了一家开在结构中的相对比较大的店面，人很多，但雪莉尔在角落里轻松的找到了一个空桌。

她熟络的点了几道早餐，每一道量都不多，但是盘子很多，又要了一大壶用某种脱水后的植物叶子冲泡的饮料。

菜很快便上齐了，茉莉看着那些碟子，有圆形的面点，缩在月牙褶面皮里的水产品，一叠摞在一起切口很整齐的红色圆柱，和某种被竖着劈开的鸟类足肢。

茉莉捧着一碗肉汤，小心地喝了一口，味道很浓，上面泛着油花，热意从喉咙一路流进胃里，在25度的恒温下让少女有些微微出汗。

“你好像哪里都认识人....”吐出舌头用手轻轻扇了扇，少女抬头看向雪莉尔。

雪莉尔嘴里塞着东西，声音有点含糊：“港口就这么大，呆久了总能见到熟人的。”

茉莉看着碗里的汤，没再说什么。开始品尝这份比医务部的食物精致了许多的早点。

吃完早餐后，时间刚好过去两个小时。倒不是她们吃得慢，而是雪莉尔非要把那壶冲泡植物饮料喝完再走，茉莉也尝了一口，一阵苦味涌了上来，少女微微蹙眉，艰难的下咽后吐了吐舌头。

两人离开早餐店回到裁缝阿姨那里时，雪莉尔早就订好的衣服已经改好了，整整齐齐的放在柜台前。

茉莉被推进小换衣间，帘子放了下来。阿姨还在柜台后面车那只手套，也没有要和雪莉尔搭话的意思。雪莉尔站旁边，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敲着柜台边缘，目光却不自觉往那边飘。

没过一会，帘子被拉开一条缝，茉莉先将脑袋探了出来，确认外面没有别人后，才缓缓拉开帘子。

雪莉尔的眼睛立刻亮了。

少女灰蓝色的长发好像浸在晨雾中一般，一件精致的浅色礼服小衬衣恰到好处的接住了这份清冷的气质，领口上系着乖巧的黑色领结，黑色的百褶裙，搭配白色裤袜和棕色制服鞋，披着一件刚刚压过裙摆的藏蓝色外套，看起来就像一块薄荷小蛋糕。

雪莉尔停了几秒，随后走过去，帮她把领口压平，领结扶正，随后退后几步，认认真真的端详了一下少女的打扮，这才笑了起来。

“很好看，不愧是我选的。”

茉莉微微垂下脑袋，耳尖有点发红。

“会不会...有点奇怪，这里好像没有别人穿成这样...”

旁边的阿姨啧了一声，“行了，看把你美的，谁不知道整个诺瓦莉丝就你爱美，别在我这显摆。”

旋即，她转向茉莉，瞬间换上了一副和善的笑容。

“小姑娘长这么漂亮是该好好打扮打扮，不用管别的，下次你过来阿姨给你打折。这小脸蛋，啧啧，把雪莉尔甩出去几条街了。”

雪莉尔又笑了，转身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去去去，别乱挖我的墙脚！”说着，雪莉尔牵起还在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的茉莉，“走了。”

她们跑出裁缝铺时，阿姨的声音从后面又响了起来：

“雪莉尔，下午那批工装你再不叫人拿我就给你全扔出去！”

“知道了知道了，”雪莉尔拉着茉莉头也不回的跑出巷子，“忙完了来拿！”

拿到衣服后，今天的事应该就算办完了。但是雪莉尔没急着把茉莉往回领，而是牵着她慢慢拐进了更深处一点的地方。

这里和外面的集市不一样，锅里的热气和食物的香气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金属和旧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

两边的摊位从露天小摊变成了固定的工坊，有商贩正在路边修补一只拆开的机械臂，双手扒着外壳，用牙咬着起子拧螺丝。

更远的地方还有卖小盆栽和观赏藻的角落，小小的灯光打在玻璃球里，给满是铁灰色的港口中带来了一抹绿。

雪莉尔走的慢了一点，放任身后的茉莉好奇的左看右看。

过了一会，茉莉的视线落在了旁边挂起来的一排老式动能枪上，那些东西看起来磨损很严重，有的连枪口都开花了。

“那些是，坏了吗？”茉莉拉了拉雪莉尔，指了指那排东西。

“嗯，”雪莉尔点头，“港口里的东西坏的快，所以修的人也多。你以后要是有东西坏了，也可以来这里。”

“坏了的东西为什么还留着？”

雪莉尔又看了她一眼。

“因为拆了还能卖。不管是枪还是船的发动机，总会有那么几个部件是好的。在诺瓦莉丝，没什么东西会被随便扔掉。”

她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了一个卖首饰和一些小物件的摊子。雪莉尔停了一下，从一堆细碎的小东西里挑出来一只月白色的蝴蝶发夹。

“这个给你，”付过钱后，她回头，替茉莉把发夹别了上去，“侧发比较难打理的时候直接夹起来就好。”

夹好后，茉莉轻轻晃了晃，头发果然不再遮眼了。

雪莉尔转身继续走，茉莉落后两步，盯着她的侧脸。

“怎么了？”注意到茉莉毫不掩饰的视线，雪莉尔缩了缩肩膀，回头看向茉莉。

“雪莉尔，你在这里很有权力吗？”茉莉微微皱眉，开口道。

雪莉尔脚下停了片刻，随后笑了笑。

“我只是个普通医务，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好像要忙很多事，很多人都认识你，而且你去哪里都认识路。”

“只是在医务那边比较闲，哪里有事就去哪帮忙罢了，我从小在这长大，当然认识路。”

“你出去过吗？”茉莉点头，继续问。

“出去？”雪莉尔愣了愣。“出去哪里？”

“外面，船上，或者....我听说，大部分人都住在星球上？”

“那没有哦。”雪莉尔摇头，“我是在这里出生的，而且，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出去的理由。”

两人穿过了街道，最终，雪莉尔在一段能看见外景的小平台上停下了。

这里没什么人，透过整面厚玻璃能看见远处的泊位和深空，周围的航道永远那么繁忙，各色矢量尾迹从远处拉过，像一场深空中的流星雨。

雪莉尔把手撑在栏杆上，偏头看向茉莉。

“今天有感觉比昨天好一点了吗？”

茉莉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那些灯和船的影子。过了很久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这里比我想的更大，也更好。”

雪莉尔轻轻笑了一声。

“真希望能一直这么好。”

“....？”茉莉有些疑惑的看向她，歪了歪脑袋。

雪莉尔没再解释。

外面的船还在动，港口也依然在转。恒星光从高窗之外一层层落下来，拉长了少女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