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连海港的夜街上走了很久。海风从港口的方向灌进来,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和被封锁的码头上那些腐烂海藻的酸臭味。街道两侧的酒馆和商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里还亮着灯。灯光从破旧的木窗格中漏出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块块昏黄的光斑。
走到第三个街口的时候,我在一盏路灯下停了下来。理由是脚底的水泡又破了。但真正让我停下的,是一种忽然涌上心头的、比疲惫更深层的东西。一个人在废墟里走了一整年,得知自己失去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得知毁灭自己落脚之地的凶手是一个在两万里外闭关了三百年的老怪物——这些信息足够击垮任何人的心理防线。
但我不能垮。因为还有三个人的下落,我至今一无所知。詹姆斯。艾菲儿。切特。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了系统性的搜索。连海港虽然不如苏海城繁华,但作为中央大陆最大的港口城市,它的冒险者公会仍然算得上运转良好。公会大厅坐落在港口北侧的集市广场边上,是一栋三层的石木混合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被海风吹得斑驳的铜匾,上面刻着中央大陆冒险者公会连海港分会。
我推开大厅的门时,柜台后面只有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少年。他大概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青春期特有的那种懵懂和无聊带来的厌倦混合成的复杂表情。"有什么可以帮您的?"他用一种训练有素但毫无热情的声音问道。
"查三个人的信息。"我将自己的冒险者臂章搁在柜台上,"奥利斯·切特,菲尼克斯·艾菲尔,詹姆斯。一年前他们应该在苏海城登记过冒险者身份。"
少年拿起我的臂章看了一眼,挑了挑眉。然后他转身在一座巨大的木制档案柜前翻找了半天,从里面抽出了一本用麻绳装订的厚册子。"苏海城分会的数据,苏海城被毁前最后一个月进行了同步——算你走运,这是最后一批同步过来的记录。"
他翻了几页,然后将册子转过来推到我面前。我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那些手写的名字。然后,我的手指停住了。
"奥利斯·切特。A级冒险者。战歌诗人。最后一次任务登记:前往罗贤国商队护送。登记日期:——"而这个日期,是我在废丹房被魔法阵困住的前一天。
"菲尼克斯·艾菲尔。A级冒险者。魔导学者。同队。"
"詹姆斯。无等级登记。职业未填。同队。"
三个人。在苏海城被毁的前一天,同时登记了一个前往罗贤国的任务。这意味着他们在那个时间点还没有离开苏海城——至少登记时没有。而第二天,那道光就来了。
"我能看到这个任务的完成记录吗?"我问。
少年翻了翻后面的几页,摇了摇头。"任务状态是'未完成'。准确地说,苏海城被毁之后,所有来自苏海城的任务都被标记为'终止'。但这个任务的护送目标——"他又翻了翻,"护送一支商队前往罗贤国。商队的名字叫莫龙商会。"
莫龙商会。常惠龙。那个穿着湖蓝锦袍、盘着发光手串的胖管事。我闭了一下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圆脸上永远挂着的浅浅笑意。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但也仅此而已——他不具备在那道光下存活的任何特殊能力。
"这个莫龙商会,在连海港有分会吗?"我问。
少年想了想。"有。港口南边的仓库区,第三排第六号仓库。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莫龙商会的管事一年前就换人了。之前那个管事的,叫常什么的,据说是在苏海城出的事。现在分会的管事姓赵,是个不怎么好说话的人。"
我谢过了少年,转身走出了公会大厅。外面的阳光已经升到了头顶,港口方向传来的海浪声比早晨要响亮了许多。我站在广场上,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阳光的温度,然后迈步向仓库区走去。
莫龙商会的仓库是一排整齐的红砖建筑,每间仓库门上都有一个白漆编号。第三排第六号——我找到了那扇门,抬手敲了三下。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脸颊凹陷,眼袋沉重,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捏着一支毛笔和一本摊开的账本。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中带着商人对陌生人特有的那种审视——不信任,也不完全拒绝。
"什么事?"
"我来打听一个以前在这里的管事。"我说,"常惠龙。一年前他带了一支商队从苏海城出发去罗贤国,后来苏海城出了事。我想知道那支商队有没有人活着到达连海港。"
赵管事的脸色变了变。他将毛笔搁在账本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朝门里摆了摆手:"进来说吧。"
仓库内部堆满了货物——布匹、茶叶、干药材,每一样都用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码在木架上。空气中浮着一股干燥的香料气息,混着淡淡的樟脑味道。赵管事在一张堆满账本的旧木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本用油布包裹的薄册子,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打开。
"常惠龙是我的前任。"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一年前他确实接了一个护送任务,带着四支冒险者小队从苏海城出发,目的地是罗贤国。但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有到达罗贤国。那道光来的时候,商队正好在苏海城外的官道上。据后来逃回来的两个车夫说,他们看到天空中亮起了什么东西,然后整个苏海城就没了。"
"两个车夫?"
"跑了。跑得快。"赵管事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和悲伤的混合物,"他们是最后离开苏海城范围的人。常惠龙和冒险者们都留在了后面。没人知道他们是死是活。苏海城被毁之后,那片区域被联盟列为禁区,至今没有人敢进去仔细搜寻。"
"那除了那两个车夫,还有没有人——"我顿住了,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赵管事刚才说的名字是常惠龙。他没有提到詹姆斯、艾菲儿和切特。
"那两个车夫,现在在哪?"我问。
赵管事抬起眼看了看我,目光中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一个去年冬天病死了,肺病。另一个——"他翻开那本油布包裹的薄册子,从中间抽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我面前。
那张纸很旧了,折痕处已经发黄脆化。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它。上面只写了寥寥几行字,笔迹潦草而仓促,墨迹因为时间太久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那个笔迹——我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詹姆斯的字。
"赵先生,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一个叫龙一羽的人来找我,请把这张纸交给他。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可能会报我的名字。他会懂的。"
下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明显不同——是另一个人的手笔,纤细而工整。
"另:詹姆斯救了我们。他没事——至少我们在分开的时候他没事。我们往南边走了。如果你还活着,别来找我们。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们会在你能猜到的地方等你。——艾菲尔"
我攥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仓库外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地传来,每一次拍击都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空气中樟脑的气味忽然变得异常浓烈,呛得我眼眶发热。那不是哭——我的身体依然没有多余的水分可以浪费——而是某种比泪水更深的东西,堵在胸腔里,说不出,咽不下。
詹姆斯没事。至少他们在分开的时候,詹姆斯没事。
艾菲尔和切特往南走了。南边——罗贤国。他们最终还是往罗贤国去了。
"那个交给你这张纸的车夫——"我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得多,"他有没有告诉你更多细节?"
"有。"赵管事将毛笔放回笔架上,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他说商队在那道光来临的前一夜,曾经在官道边的一间废弃驿站里露宿。半夜的时候,队伍里的一个老者——就是你说的那个詹姆斯——忽然把所有人都叫醒了。他说他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让车夫们先走,让冒险者们也各自分开行动。"赵管事顿了一下,"那个车夫说,詹姆斯当时说的话他记得一清二楚——他说,'那个人来了。他来找的不是城,是城里的人。分开走,活命的几率更大。'"
"那个人?"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没有说名字。只说'那个人'。车夫说他当时的表情——"赵管事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车夫的措辞,"像一只提前闻到了山火气味的老狼。"
紫霄真人。在苏海城被毁灭的前一夜,詹姆斯就已经感知到了紫霄真人的存在。一个来自东大陆的大乘期修士,隔着两万里释放出的杀意——詹姆斯居然感知到了。而他让所有人分开走,甚至让车夫先逃——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冒险者能做出的判断。他头上的词条是"???·詹姆斯"。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显然无法得到。但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分离是詹姆斯主动做出的选择。他不是被迫的,不是遭遇了不幸。他是在预判了危险之后,用自己的方式为所有人争取了活命的时间。
"谢谢。"我将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内袋中。手指碰到那张纸的一瞬间,我感觉胸口贴着的护盾符箓灰烬似乎也微微动了动——但那大概只是心理作用。
赵管事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他的目光已经回到了账本上,毛笔重新提了起来。对于他来说,我只是一年中无数个带着旧账来追问的人之一。但对我来说,这张纸是过去一年里我找到的第一个不是废墟的东西。
走出仓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芒从海面上反射过来,将整个港口区浸泡在一片金红色的暖光之中。我靠在仓库的红砖墙上,闭上眼睛。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远方沼泽地的湿润气息。
南边,艾菲尔说。我们去了南边。
罗贤国。那个我原本登记了护送任务要去的国度。那个铁木村孩子口中的"天弃之体被各国王室清洗"的国度之一。他们去了那里——而我不知道他们在那里面对着什么。但我现在不能去找他们。艾菲尔说得对——去做我该做的事。而那件事,在东边。
我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詹姆斯的笔迹。字迹潦草,墨迹陈旧,但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他写字时的那种力道——那种老军人式的不容置喙。然后我注意到,在纸张最下方的角落里,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小到如果不是我下意识地在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根本不会发现。
那行字写的不是通用语,也不是魔法符文。是潘多拉系统的识别码。那是只有使用过第三代潘多拉Beta系统的人才能认出的编码。我盯着那行编码看了很久,然后将它逐字刻进了脑海里。
詹姆斯的编码翻译过来只有两个字:"等我。"
我把纸重新折好,放进了最内层的口袋。赵管事仓库里的樟脑气味还在鼻尖萦绕。海风从港口方向继续吹来,带着咸味和我暂时还闻不到的其他东西。我站直了身体,将目光从南方收回,转向了东方。
东边,海的那一边,有我需要的东西。还有一个人——一个隔着两万里就能毁掉一座城的人——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