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来了一个人

不是我看见他先进来的,是我的尾巴先知道的。它从裙摆下面抬起来,末端绷紧,像一根拉满的弦。我把手按在尾巴上,它没有放下来,但也没有再抬高。它就那么悬着,不高不低,像一条在判断风向的蛇

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他不是本地人。他的衣服不是北境的穿法——袍子太长,靴子太薄,领口镶着一圈已经磨得起毛的皮毛。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像北境山顶的积雪。脸上没有胡子,皱纹很少,皮肤绷得很紧,不像老人的皮肤,像一张被拉扯过的羊皮纸

他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扫过灶台,扫过伦恩,扫过床上躺着的艾雷因——然后落在我身上

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伦恩从灶台边站起来

“你好”

老人没有看伦恩。他看着我的角

“我走了三天的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提前想好了才说出来的

“听说有一条龙变成了人形,在这个教堂里”

伦恩看了我一眼

“她在这里”

老人走进来了,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不是伊戈尔那种“老了蹲下来”的蹲,是“我想看清楚这个东西”的蹲

他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两个小的,深红色的头发,熔金色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我没有躲

他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角

从根部滑到尖端

很轻,像摸一件瓷器,怕碎了

“鳞片的纹路还在”他说

他在跟自己说话

“角质的层数比我想象的少,可能是因为变小了”

他的手从我的角上移开,落在我的尾巴上

我的尾巴僵住了

他的手指沿着鳞片的纹路走,从根部到末端,又从末端回到根部。他的手指很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有茧,但不是握剑的茧,是握笔的茧

“尾巴的鳞片比角的薄”他说“末端的箭头结构保存得很完整”

伦恩开口了

“请问你是——”

“我叫奥尔森”老人说,没有抬头“自然学者,研究龙类”

他终于看了伦恩一眼

“我在北境找了她三年”

他指的“她”是我

“找她的巢穴,找她的鳞片,找她的骨头。她死了之后我以为一切都完了——龙死了,研究就结束了。然后我听说她还活着”

他又看着我

“以这种形式”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本子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满了图。龙的骨骼,龙的鳞片排列,龙的角剖面。那些图很精细,每一根线条都很干净,像刻上去的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看着我,又看着本子

“你的角,我能画一下吗”

“她不是你的标本”伦恩说

奥尔森看了伦恩一眼

“我没有说她是标本”

“你在量她的尾巴”

奥尔森没有回答,他在看我

“可以吗”

我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

“画吧”

他蹲下来,开始画

他的笔很快,比他的手指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角度的线,弧度的线,鳞片的排列,一片一片,排得很密。他画几笔,抬头看我一眼,再画几笔,再抬头看我一眼

他看我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艾雷因看我的时候带着恨,伊戈尔看我的时候带着“恨不动了”,米拉看我的时候带着好奇,伦恩看我的时候带着“你是人”

奥尔森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我

他在看角,在看尾巴,在看鳞片。他看的是“龙”,不是“我”

我坐在椅子上,让他画

我的尾巴没有再僵,它放松了,搭在地板上,末端微微卷着。不是舒服,不是紧张,是不知道该怎么放

伦恩站在灶台边,没有走开,也没有走过来

艾雷因在床上,面朝墙壁,呼吸很重,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奥尔森画完了角,又开始画尾巴

他让我把尾巴伸直

我伸直了

他用手指量了一下长度,在本子上记了一个数字

“你现在的身高是多少”

“不知道”

他走近我,让我背靠墙站直,用手指在墙上划了一道印子,又在本子上记了一个数字

“一百六十二”他说“龙形态的身长是多少”

“三千四百年的龙,身长——”

“我知道数据,我问的是你的”

我看着他

“三千零十二尺”

他写下来

“体重呢”

“不知道”

“你现在的体重”

“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一个问号

他合上本子,把笔插回怀里

“够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我

“你知道你的价值吗”

我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从龙变成人的案例。你的角、尾巴、眼睛,保留了龙的特征。你的身体变成了人的比例。你的鳞片变成了皮肤。你的火焰——”

他没有说下去

“火焰没有了”我说

“火焰没有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记录一个事实

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脖子上的围巾,看了一眼我身上的女仆装,看了一眼我坐在椅子上的样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住着”

“你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他低下头,翻开本子,在刚才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字很小,我看不清,但我知道他在写我——写我的角,写我的尾巴,写我的身高,写我说“不知道”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怀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我走了”

“你不吃饭吗”伦恩问

“不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你比我想象的小”

他推开门,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尾巴还搭在地板上

伦恩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画了你”

“嗯”

“你让他画的”

“嗯”

“你不生气”

我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缠着布条,伦恩打的结还在

“他画的是角,不是我”

伦恩没有说话

他走回灶台边,掀开锅盖,蒸汽涌出来,白茫茫的

“中午吃面”

他切菜,笃,笃,笃,和昨天一样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道奥尔森用指甲划的印子——一百六十二

我的身高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的身高

现在知道了

三千零十二尺,一百六十二

两个数字,同一条龙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小,很白,指甲没有血色

奥尔森没有看这双手

他没有看我的指甲裂了,没有看我手指上的布条,没有看我的围裙上沾着昨天的土豆皮。他没有看我切菜切到了手,没有看我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腿怎么放,没有看我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看了我的角,量了我的尾巴,记了我的身高

然后他走了

他不知道我叫琉涅

他叫我“龙”

艾雷因翻了个身

他面朝我,眼睛睁着

“你让他画的”

“嗯”

“他把你当东西”

“我知道”

“你不介意”

我看着艾雷因

他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恨,不是关心,是别的什么

“他把我当东西的时候,至少把我当龙”我说“你把我当东西的时候,把我当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转回去,面朝墙壁

我坐在椅子上,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

末端的箭头形状在月光里闪着微光

我想起奥尔森说的话

“你比我想象的小”

他来找的是龙。他等了三年,走了三天,画了我的角和尾巴,记了我的身高

他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但那个东西不是我

我坐在椅子上,围巾垂在胸前,线头在空气里轻轻晃

尾巴没有动

我也没有

伦恩在灶台边煮面,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在房间里弥漫

他往锅里加了盐,尝了一口汤,又加了一小撮

“来吃”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面在碗里,冒着热气

我用叉子卷了一口,塞进嘴里,烫的,咸的

奥尔森走在路上

他没有吃面

他怀里揣着我的角、我的尾巴、我的身高

他不会记得我切菜切到了手

他不会记得我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腿怎么放

他不会记得我说“不知道”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自己听见

他记得的是三千零十二尺,一百六十二

两条数字

没有围巾

线头垂着

我咽下面条

伦恩在吃他自己的那一碗

艾雷因没有起来

他的面放在床头,凉了

我想叫他起来吃,但没有开口

我没有资格叫他吃面

他有资格不叫我吃面包

我们扯平了

尾巴在椅子下面

这一次,它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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