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白霜霜从梦里醒来,伸了个懒腰。

昨夜依旧没有墨灼灼的打扰,但她有些没睡好。

好像……认床了?

还是赵大小姐的床睡着舒服。

她偏头看了赵清悦一眼。

还睡着。

她索性先起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不多时,秋月凑了上来,手上捏着一张符箓。

那是最基础的“文书符箓”,相当于修士之间的信件,只是不管读写都更方便。

白霜霜捏碎了符箓,闭目感受了一番。

昨夜她让几名飞仙台修士去探查了灵溪县的灵田和灵矿,这会有结论了。

根据推算,实际产量至少比地方往王府上报的产量多一半。

也就是说,这帮人至少扣下了三分之一的灵稻灵石。

这还是县城周边的灵田灵矿,更偏远更管不着的地方只会克扣更多。

一叶知秋。

“这帮家伙真该死啊”

白霜霜消化完信息,缓缓开口。

但只推算出了有所克扣,至于扣下的这些灵稻灵石藏在哪里,暂时还未得知。

甚至部分灵田灵矿还有术法遮掩,一时半会也探查不清,显然是有些仙家门派为了高额利益,背着天大的因果也要下场给这些人擦屁股。

修士也是人,只要收益够大就会心动。

“走,上街去,该招待招待客人了——”

巳时 灵溪县闹市

一张长桌摆在街中央,铺着素白的桌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碟点心、一壶清茶。

黑甲精兵列阵四周,银枪如林,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被拦在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人头攒动。

白霜霜坐在主位,赵清悦坐在她右手边,秋月跟她隔了一个空位。

她端着一盏茶,没喝,目光淡淡地看着街口。

第一个到的是县令。

姓沈,叫沈明远,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

他走到桌前,不卑不亢地朝白霜霜拱了拱手。

“下官沈明远,见过白特使”

白霜霜点了点头。

沈明远又转向赵清悦,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见过郡主”

赵清悦摆了摆手,没说话。

沈明远直起身,看了白霜霜一眼,像是好奇,又像是审视,还带着一点“终于有人来收拾烂摊子了”的如释重负。

他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事不关己地喝了一口。

白霜霜心里有数了。

这位县令是被架空了太久,已经学会了明哲保身。

第二个到的是白永昌和林氏。

白永昌穿着一身半新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还是掩不住眉宇间的局促。

林氏跟在他身后,眼眶红红的,手紧紧攥着丈夫的袖子,像是怕自己见了女儿会忍不住扑上去。

“霜儿……白特使”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堪堪改了口。

白霜霜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

“坐吧~”

林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白永昌拉了她一下,两人才在桌边坐下。

林氏坐下之后,目光就没从白霜霜脸上移开过,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白霜霜看出来她有千言万语想说,但现在不是时候。

第三个到的是刘文远。

他穿着一身崭新官袍,腰间的玉带在阳光下闪着光,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下巴微微抬着。

但他的从容,只维持到他看见街边那排黑甲精兵的那一刻。

银枪在太阳下闪着冷光,晃了他一下,刘文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下官刘文远,见过白特使,见过郡主——”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拱手的幅度也恰到好处,没有过分恭敬,也没有刻意怠慢。

白霜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文远直起身,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后背挺得笔直,茶盏端得稳稳的,不知是强作镇定还是胸有成竹。

他的儿子刘茂,昨天夜里被青鸾带人从青楼的狗洞里拽了出来。

这件事,刘文远知道。

所以他憋着一肚子气,但他不敢发作。

至少现在不敢。

外围的百姓越聚越多。

“那个就是白家傻女?穿官服的那个?”

“别傻女傻女的了,人家现在是王府特使!”

“她旁边那个是谁?”

“那是靖南王府的郡主!你没看见县令都给她行礼了吗?”

“郡主亲自来了?这白霜霜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人家是郡主的人!你没听说吗,郡主为了她,把王府的甲士都调来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刘大人——!”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条街的人听见。

“您儿子今天怎么没来啊?是爬狗洞累着了?”

哄笑声炸开了。

刘文远的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人群的方向,目光阴鸷。

哄笑声小了下去,但没有完全消失。

刘文远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挤出一个笑容,对白霜霜说。

“白特使,刁民无知,见笑了”

白霜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刘文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白霜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白家家主呢?”

她问。

白永昌的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

“家主身体抱恙,不能前来,让我代为出席”

白霜霜挑了挑眉。

她能看不出来?这分明就是把她父母推出来挡刀了。

“身体抱恙?”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轻飘飘的。

“来人啊——”

“在!”

一位甲士从她身后走出来,抱拳。

“带几个人,去白家请白家主”

白霜霜顿了顿。

“抬也要抬过来!”

几位甲士应声而去。

白永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林氏在桌子底下攥紧了丈夫的手,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外围的百姓又开始议论了。

“白家主这回怕是要吃瘪了”

“活该!白家这些年干了多少缺德事,早该有人收拾了!”

“嘘——小点声,保不齐白家的人就在我们当中呢!”

不多时,街口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白敬堂来了。

他的衣袍有些凌乱,腰带系得歪歪斜斜,头发也比平时散乱了几分。

显然,“请”他的过程不是很温和。

但他还是来了。

白敬堂的脸色铁青,目光扫过长桌,在白霜霜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拱了拱手。

“白家家主,白敬堂,见过白特使——”

声音还算稳,但白霜霜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显然他就没有那位刘大人这么硬气了。

“白家主不是身体抱恙吗?”

白霜霜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

“怎么一请就来了?”

白敬堂的脸色又青了几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在末座坐了下来。

菜上来了。

八道热菜,四道凉碟,几壶温好的酒。

但没人动筷子。

沈明远端着茶杯慢慢喝着,事不关己。

刘文远盯着面前的茶盏,目光阴沉。

白永昌和林氏坐立不安,时不时偷看白霜霜一眼。

白敬堂低着头,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白霜霜等了一阵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赵清悦碗里。

“郡主,尝尝~”

赵清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夹起来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还行,但比国学的差多了”

“出门在外,将就一下”

“也是”

赵清悦夹了一块肉,直接递到白霜霜嘴边。

“张嘴~”

白霜霜张嘴接了。

两人一来一往,亲昵得像一对姐妹。

“这郡主对白霜霜也太好了吧?”

“你没看出来吗?白霜霜这是仗着郡主的势呢。”

“狗仗人势嘛,但人家有狗仗人势的本事,你能咋地?”

白霜霜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秋月在旁边埋头吃饭,吃得专心致志。

她不太懂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反正她的任务是保护白霜霜的安全。

至于谁在跟谁较劲、谁在试探谁,跟她没关系。

该吃吃,该喝喝,要打架的时候再出手。

白霜霜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秋月姑娘,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秋月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

“嗯?哦,好”

然后继续埋头吃。

白霜霜的目光从秋月身上移开,落在人群里。

她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张熟悉的脸庞上停住了。

熙春。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裙,看样子是听到消息就赶来了,活都没干完。

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目光定在白霜霜身上,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

白霜霜朝她招了招手。

熙春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白霜霜点头。

熙春手足无措地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桌前,不知道该站还是该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坐”

白霜霜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奴婢不敢……”

“让你坐你就坐”

熙春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半个屁股挨着凳子,身子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白霜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熙春碗里。

“吃”

熙春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肉,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她想起以前,白霜霜还傻的时候,她偷偷给白霜霜藏好吃的。

那小傻子每次接过去的时候,都会含混不清地说一句“熙春妈妈真好”,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

现在轮到白霜霜给她夹菜了。

熙春拿起筷子,手还在抖,夹了好几下才把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白霜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她微微侧了侧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熙春看懂了。

“妈妈”

她的脸腾地红了。

以前白霜霜傻的时候,喊她“妈妈”,她虽然害羞,但还能接住。

毕竟那小傻子什么都不懂,喊什么都像小孩牙牙学语。

可现在白霜霜不傻了。

这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全县城百姓的面,用唇语喊她“妈妈”。

熙春的脸红得能煎鸡蛋。

白霜霜看着她的样子,无声地笑了。

外围的百姓没看懂,但熙春的反应让他们开始好奇。

这丫鬟怎么了?白特使跟她说了什么?怎么脸红成这样?

赵清悦看了白霜霜一眼,挑了挑眉。

白霜霜回她一个无辜的眼神。

赵清悦没追问,继续低头吃菜。

但她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踢了白霜霜一下。

秋月终于从碗里抬起头来,看看白霜霜,又看看赵清悦,最后看向熙春,眨了眨眼,没看懂,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桌上的气氛很微妙。

有人吃得香,有人坐如针毡,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端着茶杯装没事。

白霜霜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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