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不快不慢,每一刀之间的间隔都一样,像钟摆的声音。菜被切成均匀的小块,从刀口下往两边散开,白色的、绿色的,堆成两座小山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手
昨天我挂歪了草药,他没有扶正。今天他在切菜,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叫我帮忙,我也没有主动说。我只是在看——看他的手指怎么按住菜,指节弯曲的角度,指尖离刀口的距离。他的左手像一只爪子,稳稳地抓着那些圆的、扁的、会滚的东西,右手一起一落,菜就被切开了
我以前没有注意过切菜
做龙的时候不需要切菜,做人之后也没有人让我切菜。艾雷因不切菜,他只掰面包,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扔给我。面包不需要刀
菜需要
“你来”伦恩忽然说
他把刀放在案板上,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看着那把刀,又看着他
“我不会”
“学”
我站起来,走到案板前面
刀比我见过的刀都小。艾雷因的剑很长,刺客的匕首很短,这把刀不大不小,刀身窄,刀刃薄,刀柄是木头的,被磨得发亮,握上去很滑
我拿起来,握紧
“别那么紧”伦恩说“你握那么紧,切的是菜还是刀”
我松了一点
伦恩递给我一个土豆,圆的,褐色的皮上沾着干泥,握在手心里,凉的,硬的
“把它切成块”
“多大”
“能吃就行”
我把土豆放在案板上,按住了,刀举起来
刀落下的时候,土豆滚了
刀切在了案板上,笃的一声,土豆滚到了地上,骨碌了几圈,停在了灶台脚边
伦恩弯腰捡起来,放回案板上
“按住它”
“我按了”
“按住了它不会滚”
我又试了一次,按住土豆,手指用力,指甲陷进土豆皮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刀落下去,切开了,但不是切在我想切的位置——刀口歪了,切下来的一块一边厚一边薄,薄的这边几乎透明的
伦恩没有说话
我切了第二刀,比第一刀好一点,至少没有滚。第三刀又歪了,第四刀薄了,第五刀厚了,第六刀切到了手指
不疼
不是真的不疼,是疼的感觉被别的东西盖住了。我看见血从指尖渗出来,红色的,沿着指甲的边缘往下淌,滴在案板上,滴在那堆切得乱七八糟的土豆上
我看着自己的手
刀还握在另一只手里,我没有放下
伦恩走过来,把刀从我手里拿走了。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暖的,干的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伤口。口子不大,在食指的侧面,血还在往外渗,但不多
“等着”
他转身去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又从一个小罐子里挑了一点药膏,涂在我的伤口上。药膏是凉的,带着一股苦味。他用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好了”
我看着被包好的手指
布条缠得不紧不松,结打得很小,贴在指甲旁边,不碍事。我见过包扎——在战场上,在艾雷因身上,在他杀完人之后处理自己伤口的时候。他的包扎是咬着一端,用另一只手缠,缠完打一个死结,紧到勒进肉里
伦恩的打结不一样
不是紧和松的区别,是别的什么区别。我说不清楚
“继续切”伦恩说
“我的手——”
“口子不大,别沾到泥就行”
他又递给我一个土豆
我切完了那个土豆。刀口还是歪的,块还是大大小小,但没有再切到手
伦恩把那些土豆块收进锅里,倒水,加盐,盖上了锅盖
他没有说我切得好,也没有说我切得不好
他只是把它们煮了
中午,粥变成了土豆汤
伦恩盛了三碗,一碗放在床头给艾雷因,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我面前
艾雷因已经能坐起来了,靠着枕头,脸色还是很差,嘴唇发白,但比昨天好。他自己端着碗喝,手不太稳,但能端住
他喝了一口,皱着眉
“太咸了”
伦恩也喝了一口
“不咸”
艾雷因没有再说话
我喝了一口,不咸,比伦恩平时做的汤咸一点,但只是“一点”
我的手指上还缠着布条,端碗的时候布条蹭着碗沿,毛的,涩的
伦恩看了我的手一眼,继续喝汤
艾雷因也看了
他看了我的手一眼,很短,短到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他看了,他看见了我手指上的布条,看见了我缠着的伤口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下午,伦恩在院子里劈柴
我跟出去了
我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脚边
“你的尾巴”伦恩说“上次你用它劈柴”
“嗯”
“现在能劈吗”
“能”
他让开,我走到木桩前,转过身,尾巴抬起来
尾巴末端卷住了竖在木桩上的柴,轻轻一甩,柴从木桩上跳起来,落进了旁边的柴堆。没有飞出去,没有断成两截,稳稳地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伦恩看着那根柴,点了点头
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夸奖,不是惊讶,是“知道了”。知道了,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没有说“你劈得很好”
没有说“你的尾巴真有用”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劈好的柴码整齐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拿起一根柴,放在木桩上,斧头落下去,柴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他把两半分别扔进两边的柴堆。劈开的柴露出新鲜的木茬,浅黄色的,湿的,有一股好闻的气味
他劈柴的动作和切菜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斧之间的间隔都一样
我看着那些间隔
他在那些间隔里呼吸,吸气,举斧,呼气,落斧。他的呼吸和动作在一起,不像艾雷因——艾雷因的动作比呼吸快,快很多,快到呼吸跟不上,快到呼吸不重要
伦恩的呼吸很重要
他的呼吸在告诉他什么时候举,什么时候落
我站在旁边,把自己的呼吸放慢了
不是为了跟上他
是为了知道自己在呼吸
傍晚,我回到屋里
艾雷因坐在床边,脚踩在地上,靠着床沿
他看了我一眼
“你的手怎么了”
“切到了”
“切什么”
“土豆”
他没有再问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指上的布条拆开,看了看伤口
口子已经合上了,一条细细的红线,旁边有一点青紫。我用指腹按了一下,不疼
伦恩的药膏涂多了,干了之后结成一层白色的膜,把伤口盖住了
我把布条重新缠上去
布条已经皱了,结还在,我没有拆
我试着打了一个结,在自己的手指上,用布条的两端。打出来的结不一样,比伦恩的大,比伦恩的松,贴在指甲旁边,像一只趴在那里的虫子
我看着那个结
丑的,没有用的,迟早会散
但它是我打的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椅子边上
末端轻轻卷了一下
我不知道它是为自己的结卷的,还是为别的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是
只是卷了一下
艾雷因在床边坐着,没有躺下
他看着我的尾巴
我看见了他在看
我的尾巴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尾巴移到我的手上,从我手上的布条移到我的脸上
“你学了切菜”
“嗯”
“切到手了”
“嗯”
沉默
“以后小心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声音很小,小到好像不是对我说,是对墙说的
我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银灰色的头发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
他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
伦恩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捆劈好的柴,码在灶台边
“明天早上喝粥”他说
“你切菜”他看着艾雷因
“我?”
“你的手比她好使”
艾雷因没有反驳
伦恩开始生火,灶膛里的木柴噼啪地响,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上的布条松了
我重新打了一个结
还是丑的
但没有比上一个更丑
尾巴在椅子下面
这一次没有动
它在等明天
我也在等
明天还要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