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制成的鸟笼终于消散，陆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从地上爬起又被电倒了。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法则，只要笼中站起来，雷电就会毫不留情地招呼在她身上，如此循环往复，以至于她在自己身上隐约闻到一股烤肉的焦香味。
“混蛋啊！既然如此那我便不起了！”再次被电倒后她发表了以上暴论。起初囚笼里的雷电确实停下了惨无人道的“电疗”，但还没高兴多久，这电竟然趁她松懈偷袭了躺在地上毫无防备的陆竹。
“呜——你踏马不讲武德！”
被电流死死压在地上的陆竹吃力地从碎石头中抬起自己那张愤愤的脸，隐约间她好像看到雷电囚笼之外的“玄真”脸上闪过一丝嘲笑。
骗你的，躺着也要挨电。
于是陆竹放弃了思考，也放弃了反抗，只是用自己的灵力护住了几个关键部位。纵然被雷劈了这么多次，折光依然被她死死握在掌心，她的头发散了一地，墨色的发丝被碎石缝隙里渗出来的水浸得湿漉漉的，那几缕白发被雷电烧焦了发梢，卷曲着像几根被火燎过银白色枯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灵力亏空，也或许是见囚笼内的陆竹没了半点反应，“玄真”一挥手驱散了雷电囚笼后慢慢踱着步子来到陆竹面前，开始观察起后者。
纵然牢笼被撤去，陆竹依然一动不动，脸深深地埋在土里，不知是不是陷入了昏迷。
在“玄真”的认知里，普通人类不可能在如此规模的雷电里存活下来，就算她是通幽境的强者，身体也应该进入了痉挛的状态，无法活动半分。
于是“玄真”放下警惕弯下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向陆竹的咽喉。
那一瞬间躺在地上装死的陆竹终于抓住了破绽，她本应破碎的身体猛地冲着近在咫尺的“玄真”，折光剑银白色的剑身从下往上撩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砍向“玄真”面门。
同时间，一股丹药的香味从她体内流出，这是她在囚笼里挨电是从自己身上找到的唯一一枚丹药，万幸这是大长老特质的丹药，效果拔群，此刻正一边补充陆竹的灵力一边修复她的伤势。
“你根本，就不了解师父!”
陆竹心间升腾起一股怒火，逼得“玄真”飞速后退，这是他自与陆竹交手后第一次被逼退。折光剑的剑锋擦过他的衣襟，虽然极限但依旧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他纵身再向后滑动与陆竹拉开距离，一瞬间他又恢复了那种沉静如水的淡然，远远看着自己的“徒弟”。
并未追击的陆竹艰难的从地上站起来，倒不是她不想追击，虽然有大长老的丹药帮忙修复身体，但那股难缠的雷电还是对她的行动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还无法完全掌控身体，不过既然贴身占不到便宜，那她就选择自己擅长的远程攻击。
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三指收拢于掌心，指尖指向天空。在这动作成型之时，碧鳞谷深处那些被雾气浸润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潺潺溪流似乎听到了陆竹的召唤，从岩壁的缝隙里，从碎石路面的水洼里，从那些还闭合着的碧鳞花花苞里，从每一片被雾气打湿的叶子上，一起往她指尖的方向流淌。
那些水夹杂着她灵力在她指尖上方凝聚，压缩，再凝聚，再压缩。从一团半透明的、微微泛着冰蓝色光泽的雾，变成一颗拳头大凝实的水球，陆竹轻喝一声，水球裹着她的灵力冲上云霄。
“玄真”右手抬起，两道细雷自他指尖分裂而出，一道打向陆竹，一道射向陆竹抛到天空的水球。
天上的水球在被雷击中前就被环绕在水球周围陆竹的灵力挡住，水球至此冲上云霄消失不见，而射向陆竹的细雷也被她用折光剑抵住。她的右手也从指于天空往下落去，最终指向了远处的“玄真”。
“落！”
“轰！”
伴随她的指引，一颗巨大的陨蓝色石冲破层云向二两人坠来，陨石在坠落的过程中和空气剧烈摩擦着，发出一种低沉的、像巨兽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嗡鸣声。冰屑从球体表面剥落，在它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冰蓝色的光带。
“尝尝我借鉴的‘天碍震星’！”
面对如天外而来的陨石，“玄真”双手终于从袖子里同时抽出来，左手似在掐诀，右手与陆竹一样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相抵。雷光再次从指尖涌出，不过相比平时那种蓝白色的雷光，这次的雷光已然压缩成灰黑色，它们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很快就延伸了和那陨石一样的厚度，定眼看去那道黑色已经变成了一柄足以劈开天地的长剑。
在陨石即将与他碰撞时，“玄真”挥动二指如同挥动黑剑的剑柄，巨大的陨石与雷光于空中碰撞在一起，陨石被剑无情的切成两半。切面光滑得像被锋利的刀刃削过的豆腐，甚至能看清冰层内部那些被压缩了无数年的、像树木年轮一样一圈一圈套在一起的淡蓝色纹路。
陨石从半空坠落后砸在碎石路面上，碎成无数亮晶晶的冰块，然后四处崩碎，砸在岩壁上，砸在碧鳞花的茎秆上，把那些还闭合着的花苞砸得汁液四溅。白色的寒气从碎冰里涌出来，和碧鳞花释放出的乳白色雾气混在一起，把整片战场笼罩成一片毫无生机的白茫茫。
“玄真”依然保持着斩开陨石的姿势，那双没有生机的眼睛却紧紧盯着弥漫的雾气，在刚才的斩击过后他失去了陆竹的信息。
就在这失神的一瞬间，破风声伴随着陆竹的身影冲破迷雾，她跃于半空，左手掌心冰光闪烁，右手空空如也作手刀状，折光剑银白色的剑身被她横着咬在齿间，剑柄从她嘴角伸出去，冰蓝色的剑穗贴着她的脖颈，被她的呼吸吹得轻轻晃动。
“玄真”似乎是因为陆竹奇特的进攻方式而有些惊讶，但他很快就做出了反应，他的左手抵在胸前，以此挡住陆竹进攻的左手，右手抬起掌心朝外，五指张开。一层的雷光从在他身前凝成一面盾，挡住了陆竹用嘴挥动的斩击。
“当——”
雷与冰经历了无数次的对撞后这次终于达成了势均力敌，陆竹紧紧咬住折光，她的左手瞬间扣住了“玄真”左手的手腕使他无法抽回，就这一瞬，她把那只手腕往旁边拽开了一寸。这一寸足以让“玄真”胸前那面雷盾的右侧出现了一道极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
陆竹等的就是现在，她的右手穿过雷盾刺进了“玄真”的胸堂。
她抬起头，看着“玄真”那张熟悉的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折光剑掉在地上，传来陆竹的声音：“我用这招越境杀死过一只通幽境的虎妖，现在我就要用这招杀你。”
“给我破！”
她把丹田里最后一丝冰灵力从右手推了出去。五根手指的指尖同时释放出压缩到极致的寒气。那些寒气从她的指尖钻进“玄真”体内，从他的右胸往四面八方扩散。她能感觉到那股寒气正在沿着他的经脉、他的血管、他身体里所有能输送液体的通道，往他的四肢百骸渗透。像她在清溪镇对那只虎妖做过的那样——
冻结血液，然后引爆。
于是她不再多想，立即引爆了灵力。
“轰！”
一阵刺目的白光伴随着升腾而起的烟雾从陆竹与“玄真”二者之间爆开，陆竹的双腿近乎脱力，好在自己的右手还插在“玄真”的胸口作支撑，没有让她跪下。
“咳咳咳，该...结束了吧？”陆竹用左手煽动着眼前的烟尘，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接下来就去找小棠他们吧。
希望他们那边没事。
正打算抽回右手的她却突然发现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握住一般，冰冰凉凉的，力度不大 ，但完全锁死了她的手腕。
“咦咦咦！怎么回事？！”陆竹用尽全身的力气努力往外抽着手，此时的右手却像嵌在了雾里一样，怎么都抽不会来。
“不不不不会吧！”陆竹心里一咯噔，似乎猜测到了不好的结局。
似乎为了验证她的猜想，烟雾在此刻散去，而当她看清藏于烟雾之后的场景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只因“玄真”完整的身形就藏于白雾之后，他的一只手正死死握住陆竹的手腕，不让其挣脱分毫。
明明自己的攻击已经命中了幻影，但为何这个虚影却没有一点破碎的痕迹？
她知道这是幻影，幻影虽有实体，刚才交手时陆竹便分析出了这个“玄真”身体的是由水与雾再加上灵力构造而成的。既然有水，那便可以被自己冰冻，自然会被自己当初斩杀虎妖的办法杀死，这才是她选择如此破釜沉舟的进攻手段。甚至之前动用她大半灵力的盗版“天碍震星”也是她的佯攻。
可为什么会失败呢？“他”为什么能毫发无伤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陆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雷，雷是电，冰，冰依附于水...
霎那间，四周的时间似乎陷入了停滞，陆竹双眼放光，她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上初中时第一次接触化学的场景——
2H₂O → 2H₂↑ + O₂↑
难不成我的冰被液化成了水，水被电分解成了氢气和氧气？
这么想师父的幻影为何毫发无伤好像也对的上了...
那么岂不是说，自己唯一的冰属性进攻冰将再也无法“师父”造成伤害...
奇怪的化学知识增加了...
陆竹还在紧锣密鼓地头脑风暴时，被禁锢的手腕一紧，陆竹轻呼一声，整个人被“玄真”提了起来，而她已经彻底没力气反抗了，离地的双腿只能无力地在半空中摇晃着，掉在地上的折光剑剑身映照着陆竹单薄的身体。
“玄真”把陆竹提到了和自己能够平视的高度，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陆竹甚至在“玄真”的脸上看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大事不妙。
雷电招来。
蓝白色的雷光从“玄真”掌心里直接通过她的手腕灌进了她的体内，走过小臂，走过手肘，走过上臂，走过肩膀。然后在她全身的经脉里同时炸开。
“哦齁齁齁齁——”
她的身体，和她的人生在这一瞬达成高度一直。
直了。
电了一会儿后“玄真”才松开手，陆竹再次化作一滩烂泥跌落在地上，全身的肌肉在微微痉挛，手指在抽搐，嘴唇在发抖，那双原本充满活力的眼此刻只有认命般的沉寂，此刻的她好想翻个身，再看一眼头顶的天空，此时一定很美丽。可是现在的她连翻身都是一种奢望。
眼前只有灰白色的碎石头与微微荡起的尘土。
还有刚刚出现在她仅存的视野中的一双熟悉的布鞋。
她好想逃，却逃不掉。
“玄真”站在她面前，被陆竹在有胸戳出的洞正在被花粉和灵力一点点修复起，他好似知道脚下的少女已经黔驴技穷，再也掀不起波澜。掌心翻转，一根雷电凝聚的针悬浮在他手中，他俯下身子，一只手抓住陆竹额前的发将她提起，另一只手控制着雷针对准了她的额头。
“呜——”陆竹额前吃痛，上半身被从地上拽起，不经意间竟然满足了她再看一眼天的遗愿。
可惜陆竹眼里容不下针，就像今日的这片天容不下她想看的太阳一样。
“到头来...也没见到太阳吗...”她眯着双眼，眼神逐渐变得涣散：“真是遗憾呐。”
“对不起小棠...”她喃喃道：“为师没法陪你走到故事的结局了... ...”
“嗖——”
这是雷针向自己射来的破风声吗... ...
在陆竹的视野里，一切都在变白，变模糊，直到容成一团...
原来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我能在死后穿越回地球看看吗。
好冷...原来死后的世界是能感受到体温的呀...
... ...不对。
“扑通——”
“哎呀！”
她捂着发酸发胀的鼻子坐起身，正要控诉天堂的欢迎仪式，抬头间才发现自己为何还能感受到浑身冷，为何还会有痛觉，为何还... ...在碧麟谷中？
她惊讶地环顾四周，果然自己还处于碧麟谷，可自己为何还活着，明明连战败cg都要被打出来了... ...
抬起头这才想起眼下要抓紧寻找“玄真”的虚影，“玄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陆竹三步之外的距离右手依旧悬于胸前保持着控制雷针的姿势，可他的掌心空空如也哪还有那根索命雷针的影子？
“玄真”好像被什么重创了似得，整体都要比刚才更透明，似乎一碰就要碎开。
难道说... ...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了，而本源竟然自己的锁骨？她猛地拉开自己的衣衫，低头便看到那片本来暗淡的白色的鳞片像一颗被从冬眠中唤醒的心脏，一圈冰蓝色的波纹从鳞片表面荡开直至扩散到陆竹全身，虽然寒冷无比，但她明显能感觉到这股寒意正在慢慢变成灵力滋润她残破的身躯。
而那圈波纹笼罩住她的身体后并未停下扩散的范围，它们继续向往，扫过碎石扫过藤蔓，扫过“玄真”的虚影后最终撞在石壁上那朵最大的碧麟花上。
碧麟花似乎感受到了威胁，所有的花瓣都在轻轻颤抖着。
“玄真”的虚影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他的身上突然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像蛛网一样的裂纹，这裂纹正是从他胸口那个正在愈合的洞口往四周蔓延，爬过他的肩膀，爬过他的脖颈，爬过他的脸，似是将他固定住。
来不及思考，陆竹咬紧牙关顶着筋疲力竭的身体抓住地上的折光——
噌——
这一剑毫无章法，但却结结实实的砍在了“玄真”的身上。她再次躺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甚至已经没有力气抬头再看自己的对手一眼。
“玄真”自中间被斩成两段，裂纹从断面处往四周扩散。
谷间的风吹过，似是为这场戛然而止的战斗画上一个句号，那些碎片终于化为光点，它们随风飘扬，飘洒在碧麟谷每一个角落。
陆竹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用折光撑起自己的身子，可身体毕竟经历了这么多次的创伤，饶是她恢复力惊人也只能保持住单腿跪着的姿势。
山间第一缕阳光终于照进了谷底，她缓缓抬起头看到了久违的太阳。
胸前的寒意逐渐退散，陆竹轻轻握紧那片救她一命的鳞片，心中感慨万千，一瞬间她似乎看到白蛇的身影藏在光里，向着她轻轻点头。
那朵最大的碧麟花在太阳出来后颤抖的似乎更厉害了，九片花瓣层层叠叠将整个花蕊紧紧包裹住，似在用尽全力抵挡阳光的照射。
陆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站在一边看着这朵花还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尽管花瓣将花蕊层层包裹住，但一抹难以掩盖的金光正在花瓣后做着最后的挣扎。
金光？花蕊中为何会有金光？
陆竹伸着脑袋妄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时，那金光好似察觉到了陆竹的观察，竟然真的强行突破花瓣的束缚冲天而起。
在太阳的照耀里，那团金色竟然比阳光还夺目，它好似有灵性般在陆竹面前上下飞舞，似乎在展示自己，陆竹皱眉，之前为了此次历练她泡在藏经阁查找了无数关于碧麟花的资料，但却没有任何记载碧麟花内会产生类似意志的光团。
就在陆竹思考时，那金光好似掐准了时机，只听“嗖”的一声便没入了陆竹的小腹，后者震惊一边毫无形象的扒着自己的衣衫一边用灵力检查自己的识海。
小腹处除了被雷击穿的伤口外并无其他异常，那光团钻入陆竹体内后似乎变成了一股微弱的能量，没入陆竹体静脉识海后便消失不见了。
“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感觉有点不妙，可一时间又没有其他手段，索性放下衣物不再管它。
失去了那团金光的巨大碧麟花好似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那些巨大的花瓣开始逐一脱落，起初枯萎的花蕊还尽力扒着石壁，可最终也难逃花瓣们的命运，随着最后一片一起掉在了地上并光速枯萎最终化作一缕尘埃飘散在山谷中。
随着最大的碧麟花脱落，那些围绕在它旁边的普通碧麟花也逐渐了失去了活力，纷纷枯萎最终化作尘埃。于此同时整座碧鳞谷的雾气在同一瞬间停滞住，原本还在半空中缓缓流淌着雾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暂停键。它们开始缓缓往下沉，坠落到碎石路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最终渗进碎石缝隙里，渗进苔藓里，渗进那些被陆竹和“玄真”的战斗炸得支离破碎的碧鳞花残骸里。
谷底恢复了苍翠的颜色，纵然还有部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散发着阵阵雾气，但那股破败的灰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着。
披头散发的陆竹怔怔地将所见的一切看在眼里，她突然怀念起队伍中那个博闻多识，平日最喜欢拿着本小册子没事就记一记的柳明轩。如果他能看到这幅景色，记下带回宗门说不定会被收录进藏经阁里。
不，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将折光剑在袖口擦了擦，继续踏上前进的路。
她还有同伴，她还有小棠，她必须见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