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高案一字排开,几家宗门代表坐得像模像样,一个个端着茶,脸上写着五个大字。
今天来挑刺。
夜凌霄一脚迈进门槛,扫了一圈,笑了。
“人还挺齐。”
郭执事站在前头,皮笑肉不笑。
“夜城主来申请七国会武名额,自然要按规矩办。”
姜念念站在夜凌霄身侧,红裙轻晃,脚踝铃铛压得很轻,没像平时那样乱响。
她看了一圈,鼻子都快翘上天了。
“这就是你们人界的大场面?桌子摆得挺大,胆子倒一般。”
郭执事目光一转,顺势落到她身上。
“小郡主既在此处,倒也省得我们再问了。”
大厅里立刻有人接话。
“葬神城果然与魔渊有染!”
“七国会武岂能让这种势力插手?”
“邪修窝点,勾连魔渊,还敢来争名额,当真可笑。”
“依我看,不必审,直接逐出去便是!”
声音一层接一层,像一群苍蝇围着账本打转。
姜念念脸色一黑,抬手就想骂回去。
夜凌霄抬了抬手。
“别急。”
姜念念偏头看他。
“他们都踩你脸上了,你还不急?”
夜凌霄语气很淡。
“狗叫而已,先让他们叫够。”
此话一出,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几个宗门代表脸色同时难看。
秦玉楼站在旁边,裙摆轻垂,南海珍珠在颈间轻轻一晃,眉眼含笑,笑意却锋得很。
“诸位继续,趁现在还能多说两句。”
郭执事脸皮一抽。
“夜城主,你若是来闹场——”
“不是你们叫我来的么?”
夜凌霄抬眼看他。
“审查不是开始了?问吧。”
郭执事沉下气,抬手一引。
“既如此,先审第一项,葬神城财力是否足以支撑会武队伍?”
话音一落,左侧一个灰须老者便冷笑出声。
“葬神城那种破地方,自己都快养不活,还想养会武队伍?”
另一人接上。
“听说城里连墙砖都是补的,莫不是要派乞丐上场?”
陈七拳头都硬了。
“城主,我能说话吗?”
夜凌霄道:“能。”
陈七立刻开口。
“你们要不要脸?吞赈粮的时候手比谁都快,这会倒嫌别人穷了?”
灰须老者一拍桌子。
“放肆!”
陈七翻了个白眼。
“急了,说明说中了。”
郭执事脸色发青。
“葬神城若只会逞口舌之利,那——”
“怀真。”
夜凌霄没理他,直接叫人。
赵怀真一愣,随即立刻抱着账册上前,手都有点发紧,但声音很稳。
“在。”
“摆。”
“是。”
他把怀里的账册一卷卷放上长案。
民账、战账、外仓入库单、药堂支取册、伤员名录、守城战损薄、匿名人情簿,一样一样排开,排得整整齐齐。
大厅里不少人看愣了。
谁都没想到,一个人人喊打的葬神城能掏出这么多正经东西。
赵怀真翻开第一页,低头照着念。
“葬神城现有存粮若干,分内仓、外仓三处,按城中人头与备战份额拆分登记。”
“药材两大类,伤药、续气药分开记。”
“粗铁半车,修墙、修械、补箭头各有去向。”
“过去一个月,伤员收治一百三十七人,外来四十九,本城八十八,治愈九十一,续治三十二,未救回十四。”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还是继续念。
“十四人姓名皆在后册,葬于后山,碑册已立。”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截。
那些原本端着架子的宗门代表,眼神都开始不对了。
郭执事皱眉。
“这些册子,谁知是真是假?”
赵怀真手一紧,抬起头。
“都是真的。”
郭执事冷笑。
“你说真就真?”
夜凌霄慢悠悠开口。
“你要验,我让你验。”
“账页可对,仓可查,人可问,药堂可翻,坟册也能看。”
“但你今天要是验不出假账——”
他看着郭执事,眼神没什么温度。
“那我就得怀疑,你不是来审查,是来找茬。”
郭执事一时语塞。
楼上那白发老者这时开口了。
“年轻人,嘴倒利索,可名额不是靠几本账册拿的。”
夜凌霄抬头。
“那靠什么?”
白发老者淡淡道:“靠底子,靠清白,靠实力。”
秦玉楼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说得真好听。”
她往前半步,自袖中取出几页账单,直接摊到众人面前。
“既然说清白,那就先聊聊诸位的清白。”
郭执事眼皮猛地一跳。
秦玉楼语气温温柔柔,像在念生意账,偏偏每一句都能往人脸上抽。
“石沟赈粮,去了哪家仓。”
“南岭军粮,转了谁家票。”
“青水道药材,为何会绕道分会暗库。”
“还有上次涨价那批货,几位大概没想到,袋口换了,底纹却没换。”
她指尖一点,正好点在某家宗门代表面前。
“林执事,要我继续帮你念下去么?”
那人脸色瞬间白了。
“胡说八道!”
“我胡说?”秦玉楼挑眉,“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家印记会出现在三批不同来路的货底上?”
“还有你,孙长老。”
“你们宗门不是最讲清规?怎么私库里会有军制封条?”
被点名的两人当场僵住。
陈七在后头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秦姑娘这是把人裤腰带都给算开了。”
姜念念也看乐了。
“难怪你们说她账本比刀狠,今天算是见识了。”
赵怀真抱着册子,小声道:“秦姑娘平时已经算收着了。”
“这还叫收着?”
“嗯,上次掀堂的时候更狠。”
大厅气氛越来越僵。
一名黑衣青年忽然起身,冷冷道:“拿些旧账翻旧案,有什么意思?七国会武要的是能战之人,不是会打算盘的。”
夜凌霄看向他。
“你哪位?”
黑衣青年下巴一抬。
“北岳宗,周沉,凝丹后期。”
陈七听完就乐。
“哦,懂了,开始上武斗环节了。”
周沉冷声道:“若葬神城真有资格,就派人出来接我三招。”
姜念念当场就想上。
“三招?我——”
夜凌霄抬手把她拦住。
“你老实待着。”
姜念念不服。
“凭什么?”
“因为他们点名想踩的是葬神城,不是魔渊。”
夜凌霄说完,自己走了出去。
他站到大厅中央,黑衣垂落,神色懒散得像出来散步。
“来。”
周沉盯着他,眼里压着火。
“夜凌霄,你若败了,葬神城就滚出这里。”
夜凌霄点头。
“行。”
“那你若败了呢?”秦玉楼忽然接了一句。
周沉一顿。
秦玉楼笑意不减。
“总不能只许你们空手套白狼。”
白发老者在楼上淡淡道:“若周沉败,初审可过。”
夜凌霄嘴角一勾。
“这话我记下了。”
周沉不再废话,抬手祭出一面黑色法盾,盾面灵纹炸开,转眼化作三道重影,直压夜凌霄胸前。
这一手不算弱。
换一般凝丹,第一下就得被压退。
可夜凌霄连步子都没退。
他抬手一按。
砰!
第一面盾影当场裂开。
周沉脸色一变,翻手又祭出短枪,枪尖乌光一闪,直刺夜凌霄咽喉。
陈七眼睛一亮。
“哦,这一下有点东西。”
剑无霜骑在外头没进门,这会却站在门侧,冷冷看着,手按剑柄,一言不发。
苏念卿没来,但她塞进夜凌霄袖中的药包还在。
夜凌霄侧身避枪,五指一扣,竟直接扣住枪杆中段,灵力一震。
咔嚓!
短枪应声而断。
周沉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后退,夜凌霄已经一步贴近,掌心压下。
“第三招,给你跪着接。”
轰!
灵压猛地落下,周沉双膝一沉,整个人被硬生生按跪在审查台前,台面都裂开一道缝。
全场死寂。
三招。
真就三招。
法盾碎了,法器断了,人也跪了。
姜念念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行吧,这人虽然讨厌,但打脸是真专业。”
陈七咧嘴。
“我们城主别的不说,治嘴硬这块,一直很稳定。”
郭执事脸彻底黑了。
那几个刚才骂得最凶的宗门代表,这会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夜凌霄松开手,任由周沉狼狈跪着,目光扫过全场。
“财力,你们看了。”
“清白,你们心里有数。”
“实力,现在也看见了。”
“还有谁不服,继续。”
没人接话。
真没人敢接。
账摆在那,脸已经抽过一轮,人又当场跪了一个,再往上凑,那就不是审查,是送脸。
楼上的白发老者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葬神城,初审通过。”
这句话一落,大厅里像被人硬塞了一口石头,谁都不好受。
可偏偏挑不出毛病。
夜凌霄却没露出半点意外神色,只是回头看向赵怀真。
“副本留下。”
赵怀真一愣。
“全留下?”
“全留下。”
秦玉楼眼底微亮,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夜凌霄看着郭执事,也看着那群宗门代表,语气平静得过分。
“这些账册副本,你们慢慢看。”
“看完自己选。”
“是把名额给葬神城,还是让整个边境都知道,你们一边喊着规矩一边护着吞粮的人。”
郭执事额角青筋都起来了。
“夜凌霄,你这是威胁商盟?”
夜凌霄笑了笑。
“不是威胁。”
“是通知。”
他说完转身就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姜念念跟在他身后,走出门口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的脸色,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你们这帮人,刚才不是挺能说么?怎么一下全哑了?
陈七立刻接话。
“可能嘴让账本抽肿了。”
秦玉楼轻笑一声。
“今日怕是够他们消化一阵了。”
赵怀真抱着剩下的原册,直到走出大厅,背上那口气才敢慢慢松开。
“城主,真过了?”
夜凌霄道:“初审而已。”
“那后面还有两道。”
“我知道。”
姜念念歪头看他。
“都这样了,你还一点不慌?”
夜凌霄看着前方高楼,眸色微沉。
“他们今天让一步,不是因为服了。”
“是因为后面还有人等着接手。”
秦玉楼收起袖中空掉一半的账页,轻声道:“总会来人,不会只为看一场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