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十九愣住了。这是少女头一次对他示弱。
在此之前,他在云白脸上见过的表情太多太多。自信,张扬,淡然,偶尔还有那种竭力掩盖,连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仇恨。可他从没有见过这样脆弱的神情。仿佛坚不可摧的外壳轻轻破开了一丝裂缝。
在反应过来之前,在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有何等分量之前,殷十九已经脱口而出。
“好,我答应你,云白。”
对于少年的回应,云白的脸似乎骤然亮了起来。
“好,说到做到。十九,君子一言,重如千金。”
“我们约好了。”
她松开一只手,伸出小指,勾住了殷十九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殷十九心神恍惚,沉浸在方才那令人不愿移开视线的景象之中,久久未能回神。
随后云白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又凑近了几分,踮起脚,嘴唇贴近少年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殷十九的耳朵几乎在一瞬间就染上了一层绯红。
“十九,今晚睡觉之前先去洗个热水澡,晚上也要多吃一点,明白了吗?”
吐息之中带着云白独有的香气,令他耳侧微微发痒。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做。”
做?为什么是“做”,而不是说,难道……
殷十九脑中轰然炸开,满脸通红。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不对,云白不是那样的人,云白不是那样的人。少女光是看到那种画册就满脸憎恶。
是自己的思想,太过肮脏,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呢?何况云白对他怎么可能有那种想法?
殷十九心底泛起一层微微的涩意。
他什么都没有。容貌、武功、出身、地位,没有一样拿得出手。莫说比上云白的万分之一,便是连站在她身边,都像是沾了天大的光。
即便上天真的垂怜于他,给予他的也已经够多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一个愿意对他笑的人,愿意一直牵着他的手。
倘若再奢求更多,殷十九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早就死了,这一切不过是临死前的一场幻梦。
但是——有没有呢?如果有那么一种可能,有那么一种情况——云白说要和他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那不就是……夫妻?
殷十九猛地刹住了自己的宛如脱缰野马般的念头。
云白对他来说是恩人,是把他从泥淖里捞出来的人;将来还要教他武功,那便又是师父一般的存在;他曾在云白怀中安心睡去,那一刻感受到的暖意,又像是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母亲怀抱的温度。
云白在他心中承载的意义太多太杂,殷十九不敢将自己对她的感情轻易地归为男女之情,但他的确向往着身旁的少女——想要了解她更多,想要靠近她更多,想要……
“拥有。”
这个词在少年心底一闪而过,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转瞬便被压了下去。
殷十九轻咳一声,试图压下自己脸上的红晕,但耳朵旁的触感仍然让他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了一般。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语速飞快,像是急于用最快的速度逃离眼下的窘境,连声音都有些发飘。
“嗯,那就好。”云白满意地与他拉开距离。
云白心底毫无杂念,在她看来,自己和殷十九之间根本没有往那种方向发展的可能。
尽管这副躯体是女子,可她与殷十九同吃同住这么久,从来没有刻意设过防。
归根到底,她心底始终把自己当作男子。
因为一旦想到自己变成女人,就会联想到死前所看到的那副光景,死前所见的、最不堪的那一瞬。
所以云白始终坚定不移的认为自己依然是男子,就算身体是女性又如何?
将来将来大不了多练练筋骨,换上一身男装,总之她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女子。
殷十九的种种顾虑,种种害羞的表现,结巴、害羞,闪躲,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少年性格内敛,再正常不过的羞赧罢了。
她从没往深处想过,如果殷十九真的是那般容易害羞、内向到懦弱的人,又怎会被殷无墨欺负那样久,仍旧咬着牙不肯低头?
她也从未留意过殷十九眼底偶尔闪过的戾气,散发着幽暗而危险的光。
二人继续踩着残雪前行。
殷十九心跳得厉害。不知是不是错觉,怀中似乎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重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的几本功法,大约是书册太沉了吧。
云白对殷十九,殷十九对云白,二者之二者对彼此的期望实则都有些不切实际。
这一对少年少女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本性其实大相径庭,各自的道路也仅仅是因为云白那一次出手相助才有了交集。
而将来,那些本质上的差异,或许会滋生出越来越多的意见相悖,甚至冲突。
而殷十九更加没有想到,才答应了云白绝不会对她隐瞒,当天晚上,他就发现了一件不得不向云白隐瞒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