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是陈夯。”
“不……”
“嘘。”
脑海里声音忽然压低。
“噤声,有人来了。”
陈夯眼神微凝,身子一点点伏低,整个人缩进半堵倒塌土墙投下的阴影里。
青坪村已经没了。
谁还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陈夯躲在阴影中,死死盯着村口方向。
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弓腰缩肩,走路时脚尖点地,脚跟几乎不着实处,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他在废墟之间左看右看,鬼鬼祟祟地往这边靠近。
陈夯屏住呼吸。
下一刻,那人停住了。
他鼻子动了动。
随后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小子,出来吧。”
声音又尖又细,偏偏还装出一副和善长辈的口吻。
“我闻见你了。”
陈夯怎么可能他叫就出去?
那人也不急,搓了搓手,又朝前走了两步。
“别怕,别怕,我不是仙人,我是来救你的。”
仙人两个字落下,陈夯眼底猛然一缩。
那一掌。
青坪村漫天飞起的尘灰。
亲朋的血。
他牙关一点点咬紧。
脑海里,另一个声音低笑。
“好恨,我喜欢”
那人还在自顾自往下说。
“仙人很恐怖吧?嘿,当然恐怖。万法门那些东西,嘴上说护法,手上杀人比谁都利索。”
他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
“孽主早就感知到这里啦。仙人一走,就派我来了。”
陈夯沉默片刻,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沾着刚才淌出的血。
那人看见他,眼睛顿时一亮。
“谁是孽主?”
陈夯盯着他。
“你又是谁?”
那人立刻挺了挺胸膛,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两撇小胡子。
“叔叔我啊……”
他拖长声音,笑得贼眉鼠眼。
“是你黄三大人啊。”
话音未落,那佝偻身影忽然一闪。
快。
好快。
至少对现在的陈夯来说,快到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黄三像一道黄影,贴着地面扑来,五指弯曲,指尖隐隐发黑,直抓陈夯肩膀。
陈夯是来不及反应,但是脑内陈昊却不一样。
右臂猛然裂开,皮肉翻卷,一条血红触手从骨缝里钻出,带着黏腻声响横扫而出。
砰!
黄三被一击抽飞,整个人撞在半截断墙上,发出一声怪叫。
还没落地,触手已经追上去,像绳索一样缠住他的脖颈,猛地往回一拽。
黄三被硬生生拖到陈夯面前,两只脚在地上乱蹬,脸一下憋成了猪肝色。
陈夯低头看着那条从自己手臂里生出来的东西。
脸色难看。
脑海里的声音却很满意。
“啧。”
“你好菜。”
“不行就让我来。”
陈夯咬牙道:“你不是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吗?咱俩有什么分别?”
那声音笑了一声。
“你小子伶牙俐齿到学得快,不错有我几分旧时样子。”
被吊在半空的黄三听得眼珠乱转。
这小子在跟谁说话?
疯的?
不对。
哦对的对的,
道逆嘛,哪个不疯。
疯点好,疯点才好骗。
他被触手勒得直翻白眼,还是硬挤出一副谄媚笑脸。
“咳咳,爷爷,爷爷说得对啊!”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都是一家人,都是自家人啊!”
“爷爷饶命!真是孽主派我来的,咳咳,真不是来害你的!”
触手收紧了一寸。
黄三脖颈发出咯咯声,舌头都快吐出来。
他心里骂得比谁都狠。
娘的。
这新生的雏儿怎么这么凶?
孽主也不提前说一声,这哪是刚醒的小鸡崽子,这是刚出壳就会吃人的凶物。
不过也好。
越凶本事越大越值钱。
只要把他拉进秘境,下个月的心数就又有了。
不用再去骗那些凡人,把他们哄到破庙里拜,夺他们的心智。
也不用天天担忧自心神撑不住,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真变成一头怪物了。
好啊好
黄三想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又很快被恐惧盖住。
都怪万法门。
那群披着正道皮的东西,把他们逼得像阴沟老鼠一样。
别说供奉,连藏身地都一天比一天少。
这日子再过下去,迟早得被饿成怪物。
陈夯没有松手,只问:“你知道孽主吗?”
脑海里,血色陈昊的虚影慢慢在他身旁浮现。
那虚影只有淡淡轮廓,像一团凝在空气里的血雾,五官与陈夯相似,却邪异非常。
陈昊道:“这我还真不知道。”
他看向黄三。
“听上去像个组织,不妨问问他。”
陈夯点头。
“好。”
触手又收紧了一点。
黄三立刻惨叫。
“知道!知道!爷爷,我知道!”
“孽主不是一般人,那是道逆里最顶级的大人物,是大逆!大逆你懂不懂?就是能让万法门长老他们头疼的存在!”
陈夯盯着他。
黄三赶紧继续。
“孽主有一桩大能耐,能把各地道逆都联系起来,都能借他的本事互通消息。”
“哪里有万法门弟子下山,哪里在清查外道,哪里还能藏,哪里不能去,都是靠孽主联络。”
他越说越急,生怕自己慢上一点,脖子就被拧断。
“爷爷,你想啊,你刚被仙人杀过,全村都没了,你现在出去能去哪?”
“没有孽主,你心神空耗,要不了多久就要变成怪物啦”
“可进了孽主的门下就不一样了。”
黄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家都是同类。”
“同类总得相互照应,对吧?”
脑海里,陈昊声音冷笑。
“听他放屁,他想骗你,我都没听过这狗屁孽主,肯定是他自己造的东西。”
陈夯看着黄三问:“进去之后会怎样?”
黄三眼珠一转,刚想含糊过去,触手便往上一提。
他两脚离地,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有用!真有用啊爷!”
“进去你就知道了!孽主秘境不是谁都能进的,得有人引路。爷你这种刚醒的道逆,最缺的就是知道自己是什么。”
陈夯缓缓转头,看了一眼身旁那道淡淡的血色虚影。
陈昊也看着他。
一个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茫然与恨意。
一个咧嘴露出纯良笑容。
陈昊声音低低笑着,像火在骨头缝里烧。
“试试吧。我觉得可以试一下。”
陈夯沉默片刻。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黄三。
“好。”
触手一松。
黄三跌在地上,捂着脖子疯狂咳嗽,眼泪鼻涕一块流了下来。
“咳咳……爷,爷就是痛快人。”
他不敢再耍花样,连滚带爬地起身,脸上重新堆出那副贱兮兮的笑。
“走着。”
黄三抬起两只手,十指飞快掐出一个古怪印诀。
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又尖又细,渐渐不像人声。
陈夯和黄三的身影开始扭曲。
陈夯低头,看见黄三脚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长到不像人的影子。
黄三嘿嘿笑了一声。
“爷,站稳了。”
“孽主大门,不走阳间路。”
下一刻,二人的身影在废墟中一点点模糊。
犹如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叼住,拖进了一张巨大无形的口中。
青坪村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半截断墙后,一缕灰烬轻轻飘起,又很快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