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把那碗汤推过来时,阿瓷没接。
她看了看碗沿。
花瓣浮在汤面上,红得像血池边刚开的花。
汤底清,灵气足,进了胃里之后,慢慢往经脉里散,正好能压住她练鞭练出来的酸疼。
这方子不常见。
当年青霄宗有个老药修,专给剑修熬伤后温养的汤药。
那老头脾气怪,嫌沈辞剑意太寒,隔三差五往她洞府塞药罐。
沈辞嫌麻烦,后来把药方改成了汤。
喝起来没药味,弟子也能喝。
墨渊筑基那晚,桌上也有这么一碗。
那时候他坐得板正,吃面吃得很慢,一双眼睛老往她这边瞟。
沈辞看剑谱看得不太专心,最后把汤碗推过去,说了一句:“喝完。”
墨渊没问,低头喝了。
现在轮到他把汤推回来。
阿瓷心里那点旧账刚翻起来,又被她按了回去。
她现在是魔宫里一个连骨鞭都甩不明白的小废物。
小废物喝汤,不用想这么多。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
墨渊看着她。
阿瓷把碗放下:“看什么?”
“你喝东西的样子像一个人。”
“像谁?”
“一个死了不知多少回都该诈尸的人。”
阿瓷差点被汤呛到。
她忍住了,把剩下半碗慢慢喝完。
汤底见空,碗里只剩两片软塌塌的花瓣,阿瓷用筷子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花不能吃?”墨渊问。
“能吃。”阿瓷把花瓣塞进嘴里,“我只是尊重它一下。”
墨渊笑了一声。
这笑听着不太高兴。
主殿外风声响,兽骨灯里的绿火被吹歪了。
侍从站得远,没人敢往这边看,桌上那些菜还剩大半,墨渊没怎么动筷子,一直看着阿瓷吃。
阿瓷本来还想端着点,后来肚子不答应,她也就不端了。
灵兽肉吃下去,丹田里那点灵气被顶了一下,松散的气慢慢收拢,她默默记账。
一顿饭,抵半颗聚气丹。
魔宫伙食可用。
就是喂饭的人很讨债。
墨渊夹了一块剔好的肉放到她碗边:“明日北域来人。”
阿瓷手里的筷子停住。
“北域?”
“北域魔君派了人来,说要共商焦土深渊的事。”墨渊把白玉剑珏拿起来,手指擦过背面,“你被捡回来的坑,也在他们眼里。”
阿瓷咬着肉,含糊道:“我可以不见吗?”
“可以。”墨渊抬眼,“你明日起不准出侧厢,脸遮好,若有人问起,就说本尊捡了只不能见风的病猫。”
阿瓷把肉咽下去:“病猫有饭吃吗?”
“有。”
“那我可以。”
墨渊看她答得这么快,手上停了一下。
“你一点都不好奇北域为什么来?”
“我失忆了。”
“失忆又不是聋。”
阿瓷夹了块青菜,装得很认真:“我胆子小,听多了害怕。”
墨渊放下玉珏:“北域魔君觉得沈辞没死。”
阿瓷差点把青菜嚼成渣。
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没戳到菜,只戳到碗底。
墨渊看见了。
“他们带了照魂骨镜。”墨渊语气平平,“那东西能照神魂旧痕,只要跟沈辞有血亲,师承,剑意牵连,都能照出一点影子。”
阿瓷心里骂了一句。
北域那老东西真有钱。
照魂骨镜是上古魔器,不是寻常法宝。
它不靠灵力辨人,照的是神魂。
她现在身体变了,骨龄变了,连性别都被天劫劈得乱七八糟,可神魂还是沈辞。
真被照一下,别说病猫,棺材板都得被掀了。
“所以我不见。”阿瓷乖巧点头,“我怕镜子。”
墨渊往后靠了靠:“怕什么?”
“怕照出来我长得不好看。”
“你这张脸已经够晦气了。”
阿瓷忍住把汤碗扣他头上的冲动。
行。
寄人篱下,汤还没消化,先不动手。
墨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过来,阿瓷往后一仰,没躲开,墨渊的手指落在她额前,把散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
眉心那点魔种藏在识海里,外头看不出来,但墨渊停的位置太准,正好压在眉心往上半寸。
“这几日别乱修炼。”他开口,“魔种有反应就来找本尊。”
阿瓷拍开他的手:“我不乱修炼就长不高。”
“你修炼和长高有什么关系?”
“我多吸点灵气,骨头也能沾光。”
墨渊看了看她头顶:“那你得吸到飞升。”
阿瓷深吸一口气。
这孽徒,不孝到了骨头里。
她把筷子一放:“我吃饱了。”
墨渊看了眼桌上空了的三盘肉,一碗汤,两只灵果,还有半碟甜糕。
“嗯,挺小的胃口。”
阿瓷起身就走。
她刚挪下椅子,外头有魔将快步入殿。
“尊上,北域使者提前到了万骨崖外。”
墨渊脸上那点散漫收了。
阿瓷脚还没站稳,就看见主殿外的绿火往下一压,风里混进冷腥味,像潮湿的骨头刚从土里挖出来。
魔将继续道:“带队的是北域少君之叔,屠万里,他说,听闻尊上近日从焦土深渊捡回一人,想先看一眼。”
阿瓷手指缩进袖子里。
墨渊没有回头,只把桌边那块白玉剑珏重新挂回腰间。
“让他进来。”
阿瓷扭头看他。
墨渊抬手,黑袍袖影一落,直接把她整个人拎起,塞进了主位后方的黑木屏风后。
又是后领。
阿瓷被放下时,差点踩到屏风后的一只青铜香炉。
她刚站稳,墨渊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
“别出声。”
阿瓷盯着屏风上雕的魔兽眼睛,慢慢把刚冒出来的灵气按回去。
她倒是想别出声。
问题是那面照魂骨镜还没进殿,她识海里的魔种已经开始发烫了。
北域的人进殿时,脚步声很重。
人还不少。
甲片摩擦,靴底踩过黑石地面,带进来冻土和腐血混在一起的味道,阿瓷站在屏风后,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抵住眉心。
魔种在识海边上跳。
一下又一下的。
像有人隔着头骨拿针尖敲它。
阿瓷不喜欢这感觉。
她以前被妖皇的噬魂阵困过三天,阵眼里也是这种敲法,专挑神魂缝隙钻,沈辞那会儿还能提剑砍阵眼,现在阿瓷只能站在屏风后面装不存在。
大殿里,屠万里的声音响起来。
“墨尊,好久不见。”
这人嗓音粗哑,像喉咙里塞了一把砂石。
阿瓷从屏风缝隙看出去,只见一个披灰皮大氅的男人站在殿中央,身形高大,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眉骨拖到下颌,疤痕里嵌着黑色魔纹。
他身后跟着六名北域魔修。
其中一人双手捧着一面骨镜。
镜面不是铜,也不是水晶,像磨平的白骨,边缘缠着细细的黑筋,镜背刻满符文,符文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流。
照魂骨镜。
阿瓷只看了一眼,眉心就疼得更厉害。
墨渊坐在主位上,手边还放着那只没撤下去的汤碗。
“北域规矩改了?”他懒懒开口,“深夜闯门,也叫好久不见?”
屠万里笑了两声,声响很难听。
“事急从权,焦土深渊出了大动静,七十二宗在外头翻人,北域自然也得动一动。”
墨渊抬了抬眼:“动到本尊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