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罐头分给每个人。小满接过罐头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姐”,声音很自然,像是已经叫了很多年。林寒应了一声,也很自然。六子女儿接过罐头的时候也说了一声“谢谢姐姐”——她指的是林寒。林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个头。这丫头以前在方舟塔叫他“林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改的口。大概是跟着小满叫的,也可能是六子教的。他没问。
黎晚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用一把捡来的旧叉子挖罐头里的糊状物吃。她的吃相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确认食物不会突然消失。林寒注意到她把罐头里最后一点刮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空罐装进了自己那个破烂的实验服口袋里。在地下待了十几年,她对任何容器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珍惜。
五天下来,黎晚已经开始融入这个小队伍。她不怎么说话,但会主动守夜。她守夜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坐着,是站着。站在营地最外围,背对着火堆,面朝黑暗的荒原,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六子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守夜的时候小声跟林寒嘀咕:“她是不是不知道守夜可以坐着?”林寒说:“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敢。”六子没再问。他从林寒嘴里大概知道了黎晚的来历——被裂域抓去做实验,注射了诡晶碎片,关了三年,被枪决后活下来,独自在地下待了十几年。这样的人能在荒原上站着守夜已经算是放松了。
黎晚也注意到了小满的异常。不是小满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是小满体内的觉醒诱导剂。第二天的路上,她突然对林寒说:“你妹妹身体里有东西。”语气很平,像是陈述今天的风向。
“觉醒诱导剂。”林寒说,“我们的母亲注射的。为了保护她。但小满体质太弱,觉醒一直完不成。诱导剂快失效了。”
“失效之后会怎样?”
“免疫系统崩溃。”
黎晚没有继续问。过了一会儿她说:“PR-002对能量很敏感。你妹妹体内的诱导剂有一种特殊频率——不是诡晶,但和诡晶同频段。你的碎片能感知到吗?”
“能。但不稳定。”
“她的碎片比我强。”零号在林寒脑子里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那种被比下去的不甘心,“PR-002是母体的直接分裂体,感知范围和灵敏度都比标准碎片高一个量级。理论上,如果小满的觉醒被成功激活,黎晚的碎片能比我的传感器更早检测到异常。”
“等小满觉醒的时候让她帮忙。”林寒在心里说。
“已经在想了。”
第五天晚上,他们在狩猎营地过夜。六子和两个女孩睡了。黎晚站在营地北侧守上半夜,林寒负责下半夜。换班的时候林寒走到她旁边,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北方。地平线尽头有一片模糊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是一大片旧文明的建筑残骸,比之前路过的废墟规模都大。断裂的高架桥、倒塌的高楼、锈蚀的工业设施,在月光下像一具摊开的巨大骨架。
“那里是什么?”林寒问。
“旧都。”黎晚说,“旧文明的都城。三座方舟塔都是在旧都周围建的。我十几年前到过这里一次。那时候没有这么多人。”
“你一个人?”
“一个人。走到这里,看到旧都废墟太大了,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就回头了。”她顿了一下,“现在不用一个人走。”
她转身走回火堆边,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靠着墙坐下。还是没躺下。
第六天,他们进入了旧都外围。
旧都是废土上最大的废墟带。旧文明时期这里是整个大陆最繁华的城市,三千万人在这里生活工作。源晶崩溃后,旧都在四十七分钟内死亡。建筑在,但人没了。三百年风化把钢铁森林变成了钢铁墓群。高架桥断成几截,桥面上长满了黑色的藤蔓;摩天大楼歪斜着靠在一起,像一群站不住的老人;街道上的废弃车辆挤成一团,锈成了连体的铁块。某些地段还残留着旧文明崩溃时的痕迹——一辆坦克堵在十字路口,炮管指向天空,车体上还留着三百年前的弹痕;一座被炸塌一半的政府大楼,楼顶的旗杆还在,旗帜早就化成了灰。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畸变体的腥甜,不是铁锈平原的铁锈味,是更复杂的混合体。零号分析说是旧文明合成材料风化后释放的化学物质,加上本底辐射长期照射形成的二次化合物。林寒说闻着像烧焦的塑料。零号想了想说,这个概括在化学上不精确但在感性上可以接受。
“旧都废墟面积很大。”零号在林寒的视网膜上投了一幅地图,“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摇篮入口,直线距离大概四十公里。但旧都废墟的地形复杂,部分区域可能有塌方或放射性热点,需要绕行。保守估计三天能穿过。不过——旧都废墟里的畸变体数量不少,这里是废土上畸变体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
“为什么会聚集在旧都?”
“畸变体不是喜欢旧都。它们是旧都的原住民变的。旧文明崩溃的时候,旧都三千万人口中的绝大部分没有逃出去。高剂量本底辐射在短时间内覆盖了整个城市。那三千万人里,百分之九十当场死亡,剩下的百分之十发生了畸变。那些畸变体在旧都废墟里繁殖了三百年。”
“现在有多少?”
“无法精确统计。保守估计不会低于十万。”
林寒把这个数字转述给其他人。六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还以为废土上人很少。”
“畸变体不是人。”黎晚说。她的语气不带感情,但林寒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攥了一下。
进入旧都的第一天,他们沿着一条旧文明的主干道往北走。道路两侧的高楼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天。街道上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废土上总会有风声、碎石滚落声、远处畸变体的嘶吼声。但旧都市中心的这片区域,什么声音都没有。连藤蔓都没有。高楼上的窗户全都黑洞洞地敞着,像几千双瞎掉的眼睛。
“太安静了。”六子低声说,手放在枪托上。
“有领主级畸变体。”林寒说。他在方舟塔当了十年清道夫,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经验就是:废土上越是安静的地方越危险。安静意味着这片区域被某种东西标记了领地——其他畸变体不敢靠近,连藤蔓都不长。
“零号。”
“正在扫描。一点钟方向,距离一百二十米,地下十五米。有能量波动。大质量物体,代谢率很低——它在休眠。等级至少是B级领主,偏向A级。从能量特征判断,不是钢铁蛞蝓,是某种更高级的畸变体。建议绕行。现在。轻一点。”
林寒打了个手势。所有人放轻脚步,跟着他拐进一条岔路。岔路很窄,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藤蔓——不是旧都市中心那种不毛之地,藤蔓在这里正常生长,说明他们绕开了领主的核心领地。走了大概四百米,零号确认安全。六子出了一口气,把枪口放低了一点。
“刚才那东西是什么?”
“无法精确识别。数据库里有类似能量特征的畸变体只有三个记录,全都是A级。一个叫‘织网者’,能用畸变组织在建筑之间编织捕食网。一个叫‘深喉’,能在地下制造空洞然后从下方吞噬猎物。还有一个没有命名,只有编号——AA-07。三座方舟塔的联合探测队记录到它的能量特征之后就撤退了。不管下面是什么,它绝对不是我们现在能对付的。”
林寒没有回头。
第六天晚上,他们在旧都的一家废弃医院里过夜。医院不高,只有五层,但地下室有三层。零号说地下室的辐射水平超标,建议不要下去。所以他们待在二层,找了间窗户朝北的病房,把破床垫堆在角落里当床。黎晚站在窗边,看着北方。月光下,旧都的建筑群像一片灰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在某栋楼的缝隙里能看到远处一座方舟塔的轮廓——那是余烬塔。三塔之首,北方旧都遗址上的方舟,八百年历史。顶层的灯光在夜空中若隐若现,像是废土上唯一还在呼吸的东西。
“余烬塔。”林寒走到她旁边,“我们不会靠近。绕过去。摇篮在余烬塔西北方向的地下。”
“余烬塔是好的还是坏的?”
“看你问谁。塔顶的人说他们在拯救世界。底层的人说他们在吃人。”
黎晚没有评论。在她看来,方舟塔的善恶和她没有关系。她被裂域塔抓去做实验的时候,其他两座塔都知道。一座装作不知道,一座喊口号。没有区别
“到了摇篮之后呢?”黎晚问。
“先用医疗舱治小满。然后查摇篮的数据库,看你说的苏青是不是被转移到了那里。如果是,找到她。”
“如果不是?”
“那就查裂域把她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在摇篮的数据库里找线索。”林寒说,“零号的权限在摇篮可以完全解锁。摇篮是源晶计划的主基地,里面储存了所有分支项目的完整记录。如果苏青被送到过摇篮,记录一定在。”
黎晚转过头看着他。月光映在她的琥珀色眼睛里,瞳孔周围的虹膜有一圈极细的紫纹——不是诡晶碎片在发光,而是长久以来被碎片渗透留下的痕迹。零号说这是深度共生的特征,碎片的色素沉积在虹膜基质里形成的纹路。以后林寒自己的眼睛也会出现这种纹路。
“你帮我找苏青。”黎晚说,“作为交换,我帮你守摇篮。”
“你本来就跟着我们走。”
“不一样。跟着走是顺路。守摇篮是承诺。”黎晚的语气很认真,“我在矿道里待了十几年,没有给过任何人承诺。你是第一个。”
她说完转身走回墙角坐下,还是靠墙,还是没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