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羽约的地方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不是那种闹哄哄的夜店,是Livehouse。有驻唱,有吧台,灯光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和酒香。门口站着几个抽烟的年轻人,纹身、皮衣、脏辫,什么风格都有。一个黄毛靠在墙上,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着每一个进去的人,眼神不太友善。温晓晴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脚步往后缩了半步。
林若兮拉住她的手腕,语气很轻但很笃定。“没事,跟着我。”
她拉着温晓晴从那几个年轻人中间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眼睛没有躲闪。黄毛看了她一眼,把烟吐到一边,没说话。门内的世界比外面更暗,鼓点声从地底涌上来,震得人心脏发颤。温晓晴下意识攥紧了林若兮的衣角。
南宫羽已经在吧台后面了。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开了两颗扣子,正低头调酒。他的动作很快,雪克杯在手里上下翻飞,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杯里。旁边几个等酒的客人看得有点发愣。
他看到林若兮进来,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擦了擦手,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笑嘻嘻地张开双臂。
“哟,林老板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林若兮白了他一眼。“少来。这是温晓晴,我室友。”
“你好你好,南宫羽。”他伸出手,又缩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再伸出来,动作夸张得像在演舞台剧。温晓晴被他逗得嘴角动了一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快就松开了。
“别装了。”林若兮推了他一把,“你忙你的,我们自己坐。”
“那可不行。你们是我的贵宾。”南宫羽把她们领到角落一个视野最好的卡座,从旁边搬来一块写着“预留”的亚克力牌拿走,随手丢给经过的服务生。“这位置平时不对外开放,今天破例。”他弯腰用袖子擦了擦桌面,明明已经很干净了。
林若兮环顾四周。靠墙坐着一桌穿西装的商务人士,碰杯的声音很克制;吧台边有几个女生在自拍,补光灯一闪一闪的;舞台旁边蹲着几个乐手在调音,吉他声断断续续。什么人都有,但没有人闹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气泡里。
南宫羽端过来两杯饮料,颜色很漂亮,渐变的粉紫色,杯沿上插着一片柠檬和一颗樱桃。“无酒精的,放心喝,今天卡座我开,我有额度的。”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
“你现在调酒技术见长啊。”林若兮端起来看了看。
“那可不,我可是要当明星的人,技多不压身。”南宫羽靠在卡座边上,一只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姿势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对了,林若兮,你上次给我排的那个时间表,绝了。我照着练了两周,舞蹈老师说我进步了,说我再练一个月就能跟上前辈的节奏。”
“那是我排得好,还是你练得好?”
“当然是我练得好。”南宫羽理直气壮,然后顿了顿,“不过你的表确实排得科学,哪个时间段练什么,休息多久,我都照做了。”
林若兮笑着摇头。他们聊了十几分钟,聊选秀、聊排期、聊他最近接的几个商演。南宫羽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语气夸张,模仿着面试官的表情,逗得林若兮直拍桌子。温晓晴在旁边听着,偶尔被他的表情逗得嘴角弯一下,但没有出声。
快十点的时候,门口进来几个人。花衬衫,金链子,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很大,像怕别人听不到。为首的是一个剃着板寸的中年男人,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像狗链,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点的,一个光头,一个染黄毛。三个人径直走向吧台,拍着桌子喊“服务员”。声音很大,旁边几桌客人皱了皱眉。
南宫羽皱了皱眉,林若兮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摇头,意思是“小事”。他走过去,站在吧台后面。
“几位喝什么?”
“你们这有什么好的?最贵的。别拿便宜货糊弄我。”板寸男人拍了拍台面。
南宫羽报了酒名和价格,语速不快,每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板寸男人看了一眼价目表,脸色不太好看。“这么贵?你这酒是真的假的?别是兑水的。”
“真的。您要是觉得贵,这边有便宜的。”南宫羽指了指菜单另一页,语气没有变化。
板寸男人身后的光头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他妈什么态度?”
南宫羽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一米九,灯光打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没有躲。光头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要去抓南宫羽的衣领。温晓晴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杯子,林若兮按住她的手,低声说:“别动,看着。”
南宫羽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抬手。他只是低下头,看着光头抓在他衣领上的那只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光头的眼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确定要这样”的表情。
光头的手僵住了。板寸男人伸手拉开光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行了行了,喝酒就喝酒,别找事。”他看了一眼南宫羽,“酒快点。”
南宫羽转身调酒,动作和之前一样,雪克杯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板寸男人趴在吧台上,手指不耐烦地敲着台面,但没再催。
酒端上来,板寸男人喝了一口,没再挑刺。三个人坐在吧台边,声音比进门时小了很多,偶尔抬头看一眼南宫羽,又低下头。温晓晴盯着吧台的方向,攥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林若兮凑过来,声音很低。“看到没有?他们不敢。”
温晓晴没有说话。但她看到光头伸手的时候,南宫羽没有退。她看到光头的动作从“抓”变成了“搭”,又从“搭”变成了“收”。她看到板寸男人的声音从大变小,从小变没。她想起那些打电话来的人——声音很大,语速很快,每一句都在说“你要是不还钱,我们就……”。他们从来没有说过“我们会……”后面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他们只是让她自己想象。而人的想象,永远比现实更可怕。
“他不是不怕。”林若兮的声音很轻,“他怕。但他知道,这些人更怕。他们怕报警,怕曝光,怕把事情闹大。他们只会欺负那些看起来好欺负的人。”
温晓晴把那杯饮料一口一口喝完。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他也遇过这种人吗?”
林若兮知道她问的是南宫羽。“遇过。但他从来不怕。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做的事情,本身就是违法的。一个违法的人,怎么可能理直气壮?他们只是在装。你戳破那层纸,他们自己就走了。”
温晓晴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划了一下。她还在想那些电话。如果那些人只是在装。如果她不怕了,他们会不会也像刚才那个光头一样,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
南宫羽端着空杯子回来,在旁边坐下。“聊什么呢?”
“聊你。”林若兮说。
“聊我什么?聊我帅?”
“聊你脸皮厚。”
“脸皮厚也是本事。你信不信,我上台面试的时候,评委问我‘你有什么才艺’,我说‘我脸皮厚,不怕被骂’。评委都笑了。”南宫羽一本正经地说。
林若兮笑着摇头。温晓晴也笑了。很小声,但林若兮听到了。那声音像薄冰裂开一道缝,水从下面渗出来,很轻,但确实存在。
南宫羽看了温晓晴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桌上的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你太瘦了。”
温晓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盘水果。她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很甜。她很久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
临走的时候,南宫羽送到门口。夜风灌进来,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林若兮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然后转头对温晓晴说了一句:“你也是,注意安全。有什么事跟林若兮说,她认识的人多。”他眨了眨眼。
温晓晴点了点头,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但她心里想的是——不是林若兮认识的人多,是林若兮愿意帮她。这两件事不一样。
回去的地铁上,温晓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林若兮以为她睡着了。
“林若兮。”她突然开口。
“嗯?”
“你那个朋友,他以前也遇到过很难的事吗?”
林若兮想了想。“嗯。但他没跑,也没认输。”
温晓晴沉默了很久,没有再问。列车在隧道里穿行,车厢的灯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在想那个光头伸手的样子。她在想南宫羽没有退的样子。她在想林若兮说的那句话——“他们只是在装。”
如果那些人只是在装,那她怕什么?她不知道答案,但这是她第一次开始想这个问题。以前她只会怕,不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