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城那几块木牌刚挂到使院门口,半条街的茶摊就开始传夜凌霄的名字。
有人说他疯,有人说他横,还有人拍着桌子说这小子是真不怕死。
可等葬神城一行人真进了王都,迎他们的却不是热闹,是一张摆得明明白白的冷脸。
来接人的小吏揣着手,笑得一脸奸人样。
“葬神城是吧?住处已经备好了,诸位随我来。”
陈七跟在后头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
“这语气,像押犯。”
赵怀真抱着账册袋子,小声道:“陈哥,你别说这么大声。”
“我就差贴他耳朵边说了。”
姜念念一路东张西望,本来还挺有兴致,结果跟着拐了七八条街,脸色先黑了。
“你们王都什么意思?前头那些宗门都住高楼大院,轮到我们就往角落里塞?”
小吏脚步一顿,皮笑肉不笑。
“郡主说笑了,王都地贵,能腾出地方已是不易。”
姜念念当场就想炸。
“你当我瞎啊?”
夜凌霄抬手把她拦住。
“先看房。”
又走了一会,小吏终于停下。
众人抬头一看,全沉默了。
旧驿馆三个字挂得歪歪扭扭,院门一推还吱呀一声,里头桌子缺腿,井边长青苔,连窗纸都破了两个洞。
最离谱的是,正房里一共才四张床板,木头还裂了缝。
陈七深吸一口气。
“我懂了,这不是下马威,这是想让我们自己滚。”
赵怀真脸都绷紧了。
“这……这也太欺负人了。”
小吏站在门口,话倒说得挺顺。
“会武期间各方来客太多,诸位若嫌简陋,也可自行去外头寻客栈。”
秦玉楼缓缓走进院里,浅金长裙被风带得轻轻一摆。
她抬手摸了摸桌角,又看了一眼井水,声音柔得很。
“自行寻客栈,可以,账算谁头上?”
小吏笑容一僵。
“这……自然是诸位自理。”
秦玉楼点点头。
“好,那我回头就去王都商盟问问,七国会武请人入都,却故意不给落脚地,这笔待客账该记在谁家名下。”
小吏脸皮抽了一下。
“秦姑娘何必如此。”
秦玉楼看都没再看他。
“你一个跑腿的,不配和我谈如此不如此。”
小吏被噎得脸色发青,只能干笑两声,找了个由头先走。
他一走,陈七立刻骂开了。
“王都这帮孙子是真行,连阴招都抠抠搜搜,连个像样点的破院都舍不得给。”
姜念念踢了一脚门槛。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住这种地方。”
夜凌霄进屋看了一圈,神色倒没什么变化。
“挺好。”
陈七傻了。
“城主,你认真的?”
“认真。”
夜凌霄走到院中,抬手把门口那块半掉不掉的旧牌子摘下来,随手丢到一边。
“怀真,把我们自己的牌子挂上。”
赵怀真一愣。
“写什么?”
夜凌霄淡淡道:“葬神城驿馆。”
陈七眼睛一亮,立刻乐了。
“懂了,破地方是他们给的,名头得是咱们自己的。”
赵怀真赶紧从袋子里翻木牌,认认真真挂到门口。
木牌一立,那个漏风旧院子好像都没那么寒碜了。
夜凌霄拍了拍手。
“两件事,第一,打扫,第二,把能修的都修了。”
陈七挠头。
“修?咱们自己修?”
“不然呢,等他们发善心?”
夜凌霄扫了众人一眼,嘴角勾了勾。
“记住,咱们来王都不是讨饭,是抢名额,院子破,不丢人,自己先觉得低人一等,才丢人。”
这话一落,原本还有点憋屈的几人,气一下顺了。
赵怀真抱着账册都挺直了些。
“我去记缺什么。”
陈七拎起袖子。
“那我修床板。”
姜念念皱着鼻子看了一圈。
“我干什么?我总不能扫地吧?”
剑无霜冷冷道:“你要是能不点着房子,就算帮忙。”
姜念念当场炸毛。
“剑无霜!”
剑无霜没理她,转身就往外走。
夜凌霄看向她。
“去哪?”
“问剑坪。”
“找事?”
剑无霜侧过脸,眼角那颗泪痣冷得发锋。
她今日仍是一身劲装,腰细腿长,剑靴落地干脆,守锋挂在身侧,整个人站那就是一把没收鞘的剑。
“不是找事。”
“是告诉他们,葬神城的人住哪,不是他们说了算。”
夜凌霄看了她两息,笑了。
“别把人打死。”
“看心情。”
姜念念都听乐了。
“你们葬神城的人说话怎么一个比一个吓人?”
秦玉楼轻轻拨了拨颈间珍珠。
“因为好说话的时候,别人听不进去。”
半个时辰后,王都问剑坪炸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陈七正蹲在地上钉床板,钉子都差点敲歪。
“什么玩意?剑姑娘把玄岩剑台劈了?”
来传话的小石头不在,换成了王都这边一个看热闹的散修,那人说得唾沫横飞。
“不是劈了,是一剑斩开!北岳宗那个姓周的师兄看见葬神城住旧驿馆,嘴贱说了两句,说什么邪修窝进了王都也还是窝,剑姑娘当场停步,说了句拔剑,那人还想摆谱,结果三剑没走完,玄岩剑台先裂了。”
陈七听得直拍大腿。
“漂亮!”
散修说得更起劲。
“后头又来了个王都供奉,说问剑坪不是撒野的地方,剑姑娘直接把守锋往地上一插,就一句话。”
赵怀真忙问:“什么话?”
“她说,既然知道不是撒野的地方,就少让狗乱叫。”
姜念念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拍桌子。
“这话我喜欢,她总算有一句像人话了。”
夜凌霄靠在门边,听完只问了一句。
“后来呢?”
散修神情古怪。
“后来……后来王都礼部和使院都派人去了,再后来,我来的路上就看见有人抬着新床板新水桶和两队护卫往这边跑,跟救火似的。”
秦玉楼闻言,眼底浮起一点笑。
“这就对了。”
陈七啧了一声。
“所以讲道理果然得分人。”
夜凌霄看着门外,慢悠悠道:“不是分人,是分实力。”
没过多久,真有人到了。
这回不是那个阴阳怪气的小吏,而是一名穿礼服的中年执事,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抬床的抬床,换水的换水,补窗的补窗,动作一个比一个麻利。
那执事满脸堆笑。
“此前安排疏漏,让夜城主见笑了,王都已重新调配住处,只是眼下搬动麻烦,不如先将此地整修妥当,明日再送些日用品过来。”
夜凌霄看着他。
“疏漏?”
执事笑得额头都快冒汗了。
“确是疏漏。”
夜凌霄点头。
“那就按疏漏办,修可以,记账。”
执事一懵。
“记……什么账?”
赵怀真立刻站出来,翻开小册子,认真得像见了亲爹。
“新床六张,净水八桶,窗纸十二幅,门锁两副,护卫两队,另加赔礼茶点若干,我都记着,回头你盖印。”
执事整个人都木了。
陈七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别愣着啊,我们葬神城办事,一向明码实价。”
姜念念抱着手臂,摇头感叹。
“你们这帮人是真绝,连别人低头都得给他记成欠条。”
夜凌霄看她一眼。
“不记清,回头他们会说自己多大方。”
姜念念眨了眨眼。
“有道理。”
傍晚时分,剑无霜回来了。
她身上没添伤,发丝都没乱多少,只有守锋剑鞘边缘沾了点灰。
人一进门,就看见院里已经换了新水新床,连门板都补好了。
陈七立刻迎上去。
“剑姑娘,牛啊。”
剑无霜淡淡嗯了一声。
“他们先听不懂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