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恩摸了他的额头,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搭了一会儿脉。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去了灶台
我坐在墙角,毯子还裹在身上,头发半干,围巾搭在膝盖上
我看着床上的他
脸很红,不是晒的那种红,是从里面烧出来的红。嘴唇干裂,裂开的地方渗出一丝暗色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薄薄的痂。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一个很沉的东西,胸口起伏得很慢,慢到有时候我以为他停了,然后下一次起伏又来了
伦恩端了一碗水过来,把他扶起来,水送到嘴边
他喝了,没有睁眼
伦恩把他放回去,转头看了我一眼
“他淋了雨”
我没有说话
“你在雨里跑过,你也湿透了,你没有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烧。也许是因为那几天吃了东西,也许是因为在教堂养了几天,也许只是因为我的身体已经不是龙的身体了,但仍然残留着一些不属于人类的东西。那些东西不让我发烧,但也不让我变成人
伦恩把毯子往他身上拉了拉
“他需要休息”
他顿了一下
“至少二十天”
二十天
我看向窗外,天快黑了,雨早就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最后一点暗蓝色的光
二十天
我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待过二十天
做龙的时候我在山顶待了三千年,但那不是“待”,那是“盘踞”。我趴在自己的鳞片上,等着时间过去。那些日子没有标记,没有“第一天”“第二天”,只有日落和日出,重复了无数次,像一面永远转不到头的磨盘
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二十天,每一天都会不同,因为每一天他都会不同——退烧、清醒、能坐起来、能下床、能骂我
伦恩在灶台边忙,添柴,烧水,把几样干草药丢进锅里
草药的苦味弥漫开来,混着柴烟和雨水的气息,在房间里慢慢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毯子
“你过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
“你看着火,水开了叫我”
他递给我一把木椅,让我坐在灶台边
我坐下来,看着炉膛里的火
火在烧,木柴从一端开始发红,红变成橙,橙变成黄,火焰在柴的表面跳动,像一层薄薄的、活的皮肤。热浪扑在脸上,把我的睫毛吹得微微发颤
水开了,我叫了伦恩
他把草药渣滤掉,倒出一碗深褐色的药汁,端到床边,把艾雷因扶起来
他喝了半碗,呛了,咳了出来,药汁顺着下巴滴在被子上,深褐色的,在被子上洇开,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伦恩用布擦了一下
“再煮一碗”
我走回灶台边
看着火,等水开
深夜,他开始说梦话
声音很小,含混的,像在水底说话,字被水泡软了,挤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我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我坐在墙角的椅子上——我把椅子从灶台边搬到了墙角,椅子在墙角,我坐在椅子上
伦恩在灶台边的铺盖上睡着了,呼吸很重
他又说了几句,然后安静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毯子只盖到腰,露出一截白色的里衣。他的肩膀在呼吸里微微起伏,很慢,比正常慢,像一个人在节省力气,像每一口气都要算着用
我忽然想起他扛着我跑的时候
我的头朝下,地面在眼前飞速后退,泥水、石子、被打折的草茎,在他的脚步下被踩扁、被踢开、被溅起来。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靴子——踩进水坑里,泥浆溅起来,打在我的脸上
他的靴子现在脱在床边,鞋底沾着干了的泥,鞋帮还是湿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只是一直看着那双靴子
然后看着他的背
然后看着炉膛里快要灭掉的火
暗红色的,像我以前鳞片的颜色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醒
伦恩给他喂了药,换了额头上的湿布,然后转身去做早饭
粥煮好了,伦恩盛了三碗,一碗放在床头等艾雷因醒来喝,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桌子的另一边
“你过来吃”
我从墙角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把椅子
我坐下来了
椅子是木头的,硬,没有靠背,和墙角不一样。墙角是一个可以蜷起来的地方,椅子是一个需要坐直的地方
伦恩把粥推到我面前
“吃”
粥是稠的,加了红薯,甜的
我喝得很慢,因为烫,也因为我在想事情——我在想,我坐在椅子上喝粥,他在床上发烧,如果他现在醒过来,看到我坐在椅子上,会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说
也许会说“你凭什么坐椅子”
也许不会,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恨我
我不知道哪一种更让我难受
伦恩没有说话,吃自己的粥
粥很热,蒸汽扑在我脸上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红薯块沉在碗底,我用勺子舀起来,吃了
尾巴在椅子下面,从裙摆边缘探出来,搭在地板上
伦恩看了一眼那条尾巴,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傍晚,伦恩在院子里收干草药
我站在门口看着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把颜料泼在了天上。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息,凉的,但不冷
伦恩把草药扎成一束一束的,挂在屋檐下的钩子上
他的动作很慢,不急,每一束都挂得很稳,不会掉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和我见过的手都不一样
不是艾雷因的手——艾雷因的手是握剑的,指节粗大,掌心有茧,动作干脆利落,从不犹豫,从不重复
不是伊戈尔的手——伊戈尔的手是老的,皮肤像干了的树皮,但有力气,能磨刀,能端汤
伦恩的手很普通,不大不小,不粗不细,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嵌着一点干草屑,拇指上有一个旧疤,已经白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做每一件事都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挂草药,就是为了把草药挂起来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我做任何事情都带着目的——杀人,逃命,等面包,跟在他身后三步
伦恩做事情没有目的,或者目的就在做事情本身
“你要不要试试”
我走过去,拿起一束草药,挂在钩子上
挂歪了
我取下来,重新挂
还是歪的
伦恩没有说话,把那一束取下来,挂在我挂的那个钩子上
歪的
他没有扶正
转身去收下一束了
我看着那束歪了的草药
它挂在那里,和其他笔直的草药不一样
但它没有掉
我走进屋里
他还睡着,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
我在墙角的椅子上坐下来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地板上
我想起那束歪了的草药
伦恩没有把它扶正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意味
也许意味着歪的也可以
天黑了
月亮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脚边,落在那条灰色的围巾上
二十天的第一天结束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看火,还要煮药,还要挂草药,还要坐在椅子上
我想,二十天之后,我大概会习惯椅子
尾巴在地板上
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