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心跳声在依然作响。
露卡沉默了许久。
他伸出手去,将墨夜无法瞑目的独眼轻轻合上。
又打开墨夜托付给他的怀表,仔细察看。
表盖中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
“妹妹,艾丽雅”
名字下面,是娟秀的蝇头小字,写着一串长长的地址。
露卡将照片翻到正面。
照片上是两名笑靥如花的少女。
其中一位黑发黑瞳,笑容灿烂真挚,正是墨夜。
从她的身材,和脸上俱全的双眼来看,这照片应该是几年前拍摄的,那时她可能还没有成为魔法少女。
墨夜紧紧搂着一个比她矮了一头的娇小瘦弱少女,仿佛搂着最爱惜的珍宝。
露卡看到这娇小少女的模样,不禁愣住了。
这少女有着和他同样的金发蓝眼,身材也娇小单薄,跟他极为相似。
如果不是长相有些不同,他看到对方模样的第一眼,几乎要下意识地以为,这就是他自己了。
从发色瞳色、五官风格来看,这名叫“艾丽雅”的少女,跟墨夜这个东大陆人不可能是亲生姐妹。
无论是只有一方血脉相同,还是完全的异父异母。
至少,从二人的亲密无间来看,感情与亲姐妹无异。
墨夜临死前,拼着回光返照,也要将怀表托付给他,可见墨夜对妹妹的重视。
她对求生的执着,有多少是恐惧,又有多少,是单纯渴望回到妹妹身边呢?
露卡拿着照片,心思纷杂。
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表情突然凝固在了脸上。
嗡——
好像有一根线在露卡脑海中崩断。
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墨夜临死前说的那些“丑陋而现实”的“真相”,有多少是真的呢?
毕竟,他跟艾丽雅太像了。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墨夜将对妹妹感情的一部分,投射到了自己身上。
她因为这种感情的映射,下意识地将自己与她最珍视的妹妹重叠。
最后在危急关头,她在本能的驱使下,为了他这个毫无关系,只是单纯跟她妹妹很像的陌生人,把自己的性命葬送了。
简直……一点也不帅。
这会是真正的真相吗?
至少现在,他没机会知道了。
露卡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肯定是维持夜视的魔力又不小心溢出了。
他擦了擦眼角,将怀表仔细收好。
随即捡起自己的魔铳。
露卡愣愣地抚摸着枪身,眼神有些发直。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时间过去了许久。
寂静的林子里,依然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露卡好几次将魔铳倒转,指向自己,最终又再次放下。
“这魔铳太长了,我又这么矮,摸不到扳机的。”
他仿佛自我辩解似的喃喃着。
辩解很快被理性否认。
魔法少女并不一定需要用手指扣动扳机,才能击发魔铳的。
用魔力也是可以做到的。
那么其他理由呢?
“今天的回溯次数只剩两次了,距离刷新还有好几个小时,再消耗一次的话,很危险的。”
露卡自言自语着。
这不对,他早就准备好在这次战斗消耗回溯次数了。
还有吗,再想想。
“阿莱西娅可能已经逃脱了,平安无事。”
这怎么可能,想点靠谱的。
“说起来,自己给予的死亡,真的能触发死亡回溯吗?”
露卡愣住了。
这……
他真的不知道。
花种给予的知识,没有详细到这种程度。
绝望和无奈的死亡,与期望和渴求的死亡,完全是两个概念。
死亡回溯是他自己的魔法,不是什么架空的系统和外挂。
他自己的魔法,是完全有可能主动顺应他的意志,而改变效果的。
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有可能不会发动!
这个猜想不同于那些粗劣的借口,真正地让他开始颤栗起来。
他以为,他之前只是在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毕竟自我执行,多少需要一些勇气。
但现在,从他的头皮到尾椎骨,都仿佛被浇了一桶冰水,彻骨扎心。
他对那个未知的答案,产生了无尽的恐惧。
要不……还是算了吧?
说到底,他和墨夜非亲非故不是吗。
有什么理由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呢。
毕竟,在此前的回溯中,墨夜早就死过好几次了。
可以说,她的性命,是靠自己才延续到现在的。
那么现在把白捡的性命交回来,也很合理吧?
露卡眼神逐渐凶狠,仿佛要说服自己似的,不断用手敲着脑袋。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墨夜的尸体。
感受着口袋中怀表的重量。
他又痛苦地捂住了脸。
真的合理……吗?
产生这种想法,让他觉得自己很卑劣。
可是,与宝贵的生命比起来,卑劣一点又算得上什么呢?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呢?
就算变成一只在泥坑里打滚的老鼠,他也想活下去。
脑海中,一段段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
被防空魔弹轰碎时的震惊和恐惧。
被魔卒万枪穿心的痛苦。
被蛛戮魔斩杀吃掉的绝望。
这些死亡画面,如同梦魇一般,缠住了他的心灵。
很快,画面又变化了。
墨夜伸手将他推开时,脸上的急切和恐惧。
阿莱西娅引开蝠翼魔时,凛然无畏的话语。
还有一段他从未见过的记忆。
可能是某个未来里,出现了一个表情凶狠,面孔阴骘的小小身影。
这身影像一只没有同伴的老鼠,独自在无数泥坑、阴沟里藏身、匍匐。
为了苟活,又是欺骗,又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坑害。
不断将更多跟它同样悲惨的身影踩在脚下,甩到背后。
直到最终,从烂泥里爬了出来。
孤独、丑陋,又卑劣。
这个身影的脸,跟他很像。
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的未来。
露卡的心跳越来越快,擂鼓般轰隆作响,好像要震破胸膛,破体而出。
魔法花种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也开始活跃,与心跳共鸣起来。
这种感觉,一如向蛛戮魔复仇之时,情感难以压抑。
不能再犹豫了。
死亡回溯的存档节点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掌控的。
时间每过去一秒,他再次睁开眼,发现结局无法挽回的可能性就越大。
“墨夜,我才不要被你的献身绑架,永远羞愧、耻辱地活下去。”
“还有阿莱西娅,我亦不需要你的牺牲,我会成长到无惧任何敌人。”
露卡握着魔铳的枪管,将其对准自己的胸膛。
魔力激荡,枪身铭文层层亮起。
“你们自己的信念,自己去守护。”
露卡闭上了眼睛。
……
从无尽黑暗中复苏。
露卡睁开了双眼。
这里是木屋,他站在窗户旁边。
面前,墨夜刚松开抱紧他的双手,独眼正神情紧张地看着他,眼神带着希冀:
“怎么样,感知到危险了吗!”
没有回答,只有沉默。
“你怎么愣住了,你说话呀。”
墨夜摇着露卡的肩膀,“完了!难道、难道我会死得很惨很惨?”
“哼!”
露卡扯起嘴角,狠狠地拍了一下墨夜刚碾压过他的大雷。
“哎哟!你干嘛。”墨夜痛叫一声,哀怨地揉着胸口。
“别叫了,我感知到了。”
露卡微微一笑,“除非我真的死了,否则你不会有事。”
言罢,他端起魔铳,从窗户一跃飞出。
墨夜看着他的背影,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上。
“哎,露卡!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没有回应。
“你说清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