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后的第一个夜晚,天心失眠了。

不是因为不习惯——沈修远就躺在她旁边,呼吸声均匀而深沉,沈小橘蜷在两人中间,像一个毛茸茸的温度计。一切都很好,好到她不敢相信是真的。

她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沈修远的脸。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眉骨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时年轻很多,眉头是舒展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呼吸从嘴唇间进出,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天心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没有落下。她怕碰醒他。她怕这是一个梦,碰一下就碎了。

沈小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又把脸埋进爪子里。天心收回手,平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猫耳耷拉着,尾巴安静地垂在被子外面。

她想起今天在民政局,工作人员说“你们俩的生日是同一天”的时候,沈修远握她的手握得好紧。她想起他掏出那把刻着小猫图案的钥匙,说“这是我新家的钥匙”。她想起他叫她“老婆”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沈修远的声音会抖,这是她以前不知道的。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开着车在高速上找了她九百公里,想起他在乌沙码头上说“哪有你重要”,想起他做了五遍失败的西多士,想起他给沈小橘刻的项圈上写着“妈妈天心”。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珠子,她用记忆的线把它们串起来,串成一条项链,挂在心上,沉甸甸的。

天心闭上眼睛。她还是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幸福,是因为太幸福了,幸福到她的身体不习惯——她的身体习惯的是“等”,习惯的是“怕”,习惯的是“他会不会又推开我”。现在不等了,不怕了,不推开了。她的身体还在适应。

身边的呼吸声变了。沈修远翻了个身,面朝她。天心的猫耳转了转——他的呼吸频率不对,不是睡着的人该有的频率。他在装睡。

天心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拆穿他,只是把尾巴从被子外面收进来,搭在他的手背上。沈修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开。

两个人都在装睡。一个装不知道对方醒了,一个装不知道对方知道自己醒了。沈小橘被两个人的小动作吵醒,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了。

第二天早上,天心比沈修远先醒——不,沈修远比她先醒,他只是在装睡。天心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沈修远闭着眼,但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天心的尾巴翘了起来。“沈修远,你别装了。你睫毛在抖。”

沈修远睁开了眼睛,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装。”

“你就是在装。你装睡的时候睫毛会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昨晚看了你一晚上。”

沈修远的耳朵红了。天心看着他的红耳朵,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不是幸福,不是甜蜜,是一种类似于“终于”的东西。终于可以看到他装睡,终于可以拆穿他,终于可以在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他的红耳朵。

“沈修远。”

“嗯。”

“你昨晚为什么装睡?”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因为我想看你什么时候睡着。你一直没睡着。你翻来覆去,尾巴甩来甩去,还叹气。”

天心的脸红了一下。“你听到了?”

“嗯。你叹了七次气。”

天心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是不开心。我是太开心了,开心到睡不着。”

沈修远的手伸过来,轻轻放在她的头顶上。“我也是。”

天心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他。“你也是什么?也是太开心了睡不着?”

“嗯。”

“那你为什么不睁眼?”

“因为睁眼了你就会跟我说话,你说了话就不会睡了。你需要睡觉。”

天心的鼻子一酸。沈修远装睡,不是因为不想理她,是因为想让她睡。他想让她先睡着,他再睡。但她的尾巴一直甩,她一直叹气,她一直翻来覆去。他没办法,只能一直装,装到她睡着为止。但她一直没睡着。他装了一整晚。

“沈修远,你以后不要装了。睡不着我们就聊天。聊到天亮也没关系。”

沈修远想了想。“聊什么?”

“聊你以前为什么总是推开我。”

沈修远的手指在她头顶停了一下。“现在?”

“现在。”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天心也坐起来,沈小橘被两个人的动作吵醒,不满地“喵”了一声,从床上跳下去,跑到猫爬架下面继续睡。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天心的猫耳在晨光里呈现出温暖的米白色,尾巴搭在沈修远的腿上。

“天心,我以前推开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够好。”

天心的心揪了一下。

“沈棠生病之后,我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让她活着。我学习、工作、赚钱,所有的事都是为了这个目标。我没有时间谈恋爱,没有资格谈恋爱。因为我连自己的明天都看不到。”

沈修远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你出现的时候,我很开心。但我怕。我怕你看到我的生活之后会走,怕你受不了沈棠的病,怕你嫌我没时间陪你,怕你觉得我是个无趣的、只知道工作和医院的人。所以我想——与其让你走,不如我先推开你。”

天心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沈修远,你是个傻子。”

“嗯。”

“你推开我,我就不走了吗?我走了,你又找。你找了九百公里,你找了一个通宵,你差点被人捅死。你推开我,又找我——你到底想怎样?”

沈修远看着她,眼眶红了。“我想你留下来。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留下来。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我只会——在你走了之后拼命找你。”

天心哭着笑了。“你以后不要推了。你推不动我的。”

沈修远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不推了。”

“你保证?”

沈修远伸出小指。天心看着他的小指,又气又想笑。她伸出小指,勾住了他的。两个人坐在床上拉钩,晨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沈小橘从猫爬架下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下午,天心一个人去了医院。

沈棠还在无菌舱里,不能出来,但可以通过玻璃窗看到外面。天心站在玻璃窗外,拿起墙上的电话。沈棠在里面也拿起了电话,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有些失真。“天心姐姐,你跟我哥领证了?”

“嗯。昨天。”

沈棠的眼睛亮了起来。“太好了!我终于有嫂子了!”

天心笑了。“等你出来,我们给你补一顿饭。”

“我要吃红烧排骨!”

“好。”

“我哥做的还是你做的?”

“我指挥,你哥做。”

沈棠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护士走过来,轻声说“该休息了”。沈棠对天心挥了挥手,挂了电话。天心站在玻璃窗外,看着沈棠被护士扶着躺下,心电监护仪的绿色线条在屏幕上跳动。

她转身准备离开,看到了走廊尽头的人——柳映秋。柳映秋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柳映雪的病房门口。她手里拿着一袋水果,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天心走过去。“映秋,放学了?”

“嗯。来看看姐姐。”

天心推开病房门,柳映雪正在看书。她看到天心和柳映秋,放下书,笑了一下。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嘴唇有了点血色,像涂了一层很淡的口红。

“天心姐姐,谢谢你来看我。”

天心在床边坐下,柳映秋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天心看着柳映秋剥橘子的手,忽然想起沈棠说过的话——“我哥十四岁就开始照顾我了。”柳映秋今年十七岁,也开始照顾姐姐了。天心的心很疼。

“映雪,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柳映雪的笑容淡了一点。“出来了。医生说需要做骨髓移植。”

天心的手指收紧了。“配型了吗?”

“映秋的配型结果还没出来。如果不行,就要等骨髓库。”

柳映秋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姐姐,柳映雪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天心看着她们,忽然想起沈修远说过的话——“我想救所有人,但我不是超人。”

她不是超人,但她可以帮沈修远分担。不是帮他救人,是帮他照顾这些需要被照顾的人。

“映雪,映秋,你们以后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打电话给我,或者沈修远哥哥。我们都在。”

柳映雪的眼眶红了,点了点头。柳映秋低下头,用校服袖子擦了擦眼睛。

天心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医院门口等网约车,夜风很大,她把外套裹紧,猫耳被风吹得翻了过去。

手机亮了。沈修远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饭好了。”

天心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她以前等沈修远的消息,等半天等来一个“嗯”。现在沈修远等她,她还没到家,饭已经好了。

她回复:“在等车。十分钟。”

沈修远秒回了:“慢点。不着急。”

天心把手机贴在胸口上,仰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但她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亮。

网约车来了。她上了车,靠在后座,尾巴垂在座位上,末端轻轻摆动。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猫耳,愣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这座城市什么都有,猫娘算什么。

天心到家的时候,沈修远正在把菜端上桌。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两菜一汤,简单但用心。天心换了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沈修远的腰。沈修远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他的手覆在天心环在他腰上的手上。

“沈修远。”

“嗯。”

“我今天去看沈棠了。她说等你出来,要给她做红烧排骨。”

“好。”

“还去看柳映雪了。她的配型结果还没出来。”

沈修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会出来的。”

天心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闭上了眼睛。她想,她跟沈修远之间,不需要“对不起”了。因为沈修远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道歉。他学做西多士,他秒回消息,他做好饭等她回家——每件事都在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他不需要再说了,她已经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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