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棠的胃痛是在社区调解室里发作的。

那天雾桥区停水,老楼里两户人因为共用水管吵了起来。一户是独居老人,觉得楼上年轻租客总在夜里洗衣服;另一户是带孩子的女工,下夜班回来已经凌晨,不洗衣服第二天孩子就没有干净校服穿。物业不来,民安署说邻里纠纷不出警,祈愿站便把她们都请到调解室。

顾明棠从下午三点调到晚上八点。

她先给老人倒热水,又给女工孩子找纸笔写作业。她没有说谁应该体谅谁,只一遍一遍问水管谁能修、钱从哪里出、临时水桶放哪儿不会挡路。她把所有人快要爆出来的委屈,一点一点接住,再折成能执行的小事。

夏问渠在旁边做记录,越看越觉得顾明棠像一台不能停的机器。温柔是她的外壳,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齿轮。每个齿轮都在转,转到最后,连她自己疼不疼都没人问。

老人终于答应白天让女工先接水,女工也答应夜里洗衣服前垫一层吸震布。孩子在作业本上画了一根很丑的水管,给顾明棠看,说:“姐姐,你比物业有用。”

顾明棠笑着夸他画得好。

门关上以后,她扶了一下桌角。

夏问渠立刻站起来:“顾姐?”

“没事。”顾明棠脸色有些白,“胃有点不舒服。”

她说没事的语气太熟练,熟练到夏问渠想起沈砚秋说过的话:坏东西不能等它彻底坏。人也一样。顾明棠就是那种把自己坏掉的部分往里藏,还要先替别人换灯泡的人。

夏问渠去后间找热水袋,又在抽屉里翻出胃药。药盒上贴着慈惠药房的标,顾明棠看见后本能地皱了一下眉,随即又松开。

“这个不用登记。”夏问渠说,“普通备用药。”

顾明棠怔了怔,笑了:“你现在会先说这个了。”

夏问渠把热水袋递给她:“跟沈砚秋学的。”

顾明棠把热水袋按在胃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调解室很小,墙上贴着“愿望有序,社区安宁”的标语,下面的胶带卷边,露出灰色墙皮。窗外夜校已经下课,学生们吵吵嚷嚷从走廊跑过去。

夏问渠没有立刻追问。她把桌上的纸杯收进垃圾袋,把孩子落下的铅笔削好放回作业本旁,又去水房把刚才用过的抹布洗干净。水房灯管坏了一半,水龙头漏得很厉害,她用手堵住裂口,袖子很快湿到手肘。过去这些活顾明棠总会顺手做完,做得太自然,像温柔本身不需要花力气。

等夏问渠把抹布晾好,顾明棠已经重新坐直,开始整理两户人签下的临时约定。她把“楼上尽量减少夜间噪音”改成“楼上二十三点后使用洗衣袋并垫布”,又把“楼下不得滋扰”改成“楼下白天优先接水,晚间不敲门”。每个词都退了一步,也每个词都保住一点体面。

“你不休息吗?”夏问渠问。

顾明棠笑了笑:“她们明天还要照着做,写不清会再吵。”

夏问渠看着那张纸,忽然明白顾明棠的好人病不是单纯讨好。她是真的知道人会在哪里摔倒,所以总提前铺一块布。可布铺得越多,越像有人默认她永远跪在地上。

她想起顾明棠给沈砚秋挑葱花、给夜校学生补铅笔、给工伤家属找旧编号,也想起顾明棠在每一次温柔之后都要回到终端前。那些好事没有一件是假的。正因为不假,才更像一条细绳,把夏问渠一点一点拉回去,让她愿意相信顾明棠递出的下一句话。

夏问渠坐在她对面,忽然问:“顾姐,你为什么总要做到这个程度?”

顾明棠睁开眼:“哪个程度?”

“什么都管。水管、药、夜校、我、沈砚秋,还有……”她停了一下,没有说顾明枫,“你明明也很累。”

顾明棠沉默片刻。

“可能是好人病吧。”她轻声说。

夏问渠愣住。

顾明棠笑了笑,笑意很淡:“小时候我弟弟总说我有好人病。看见别人吵架要劝,看见别人没饭吃要分,看见小猫卡在排水沟里也要弄得满身泥。后来进了教会做社工,我以为这种病终于有地方用了。”

“这不是病。”

“不全是好事。”顾明棠低头看热水袋,“因为我常常分不清,自己是在帮人,还是在害怕看见事情彻底坏掉。只要我多做一点,大家就能多撑一天。多撑一天,就好像还来得及。”

夏问渠心里发酸:“来得及什么?”

顾明棠看向她,温棕色的眼睛里有很深的疲惫:“让大家都活下去。不管用谁的方法。”

这句话击中了夏问渠。

她太需要有人告诉她,事情还可以用某种方法修好。教会的方法、三月神社的方法、顾明棠的方法,哪怕彼此冲突,只要最终能让人活下去,好像就还没有走到必须决裂的地步。

“我相信你。”夏问渠说。

顾明棠的手指轻轻一颤。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把热水袋抱得更紧。过了一会儿,她说:“问渠,不要太快相信一个人。”

夏问渠摇头:“我不是因为你没有秘密才相信你。我是因为你一直在做事。”

顾明棠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快碎了一下。

那一瞬间,夏问渠几乎以为她要哭。可顾明棠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像姐姐,也像告别。

“你也是。”顾明棠说,“不要总觉得自己只会犯错。你开始搬设备、整理录音、替人把药送到地方,这些都算。”

夏问渠低下头,眼眶发热。

调解室外有人敲门,梅若津的助理来取晚间记录。顾明棠立刻坐直,把热水袋放到桌下,恢复那副稳定的笑。夏问渠看着她把疼痛收起来,忽然有点难过。她想,顾明棠真的是好人。一个这么努力让大家活下去的人,怎么可能故意害人?

她不知道有些背叛,正是从这句话长出来的。

晚上送顾明棠回家时,雨停了,空气里有水泥和草叶的味道。顾明棠走得很慢,胃痛让她额头出了汗。夏问渠替她提包,包里有调解记录、夜校签到表、给孩子申请助学餐的材料,还有那把已经还给夏问渠的旧黑伞留下的一点水痕。

到家门口,顾明棠从包里拿钥匙时,抽屉里掉出一张照片。

夏问渠弯腰捡起。照片很旧,边角磨白。上面是更年轻一点的沈砚秋,站在旧物修理铺门口,脸色冷淡,手里拎着一只坏收音机。她旁边没有别人,像被谁偷拍下来,又没有舍得删掉。

顾明棠很快把照片接过去:“以前站务材料里留下的。”

夏问渠有点疑惑:“你一直留着?”

“有些人需要被记住。”顾明棠把照片放回包里,声音很轻。

她进门后,没有开客厅大灯,只打开书桌上的小台灯。她把那张沈砚秋的旧照片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顾明枫的疗愈营编号、探视通知、许照隐给她的名片,以及一张还没有提交的接触记录。

她看着这些东西,胃又疼起来。

好人病不会让人变成坏人。

可它会让一个人相信,只要目标是让大家活下去,自己就有资格把某个人先交出去。

第二天,顾明棠照常上班。她给昨天吵架的两户人送去一卷吸震布和两只水桶,又把助学餐申请交到站务处。梅若津看见她脸色不好,关心地让她坐下喝热水。

“你太拼了。”梅若津说,“明棠,社区工作不是靠一个人硬扛。该让系统分担的,就让系统分担。”

顾明棠握着杯子,水很烫,她却像感觉不到:“系统会怎么分担?”

梅若津叹气:“比如夏问渠。她最近和沈砚秋接触频繁,你夹在中间也累。我们不是要伤害她,只是要避免她被非法结社带偏。你多补一点接触记录,许督办那边才能判断怎么温和引导。”

温和引导。

顾明棠听见这个词,胃又隐隐作痛。梅若津没有威胁她,只把一份疗愈营通话安排推到桌上。顾明枫的名字在纸上很清楚,后面写着“家属稳定合作状态良好,可临时开放五分钟语音”。

“你弟弟这次状态不错。”梅若津说,“他还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顾明棠的眼眶差点红了。她低头喝水,把那点失态压下去。

“我会补记录。”她说。

梅若津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你是好孩子。”

好孩子。顾明棠走出办公室时,忽然觉得自己像回到很小的时候。那时她照顾弟弟、让着同学、替邻居跑腿,大人都说她是好孩子。后来她做社工,替教会处理最难看的家庭纠纷,也有人说她是好孩子。好孩子的奖励不是自由,而是更多可以交给她忍耐的事。

她来到档案室,打开夏问渠的接触链页面。上面已有几条记录:夜校维修人员接触、旧物修理铺逗留、三湾旧厂出现异常反应。她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条目,想起夏问渠昨晚说“我相信你”。

光标闪烁。

顾明棠把手从键盘上移开,又放回去。她先输入“夏问渠主观恶意低”,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但受沈砚秋影响加深,建议以情感牵引方式稳定”。

她知道这句话会被怎样使用。它既保护了夏问渠不被立刻标成高危,也把沈砚秋放到了更明确的位置。她在两种伤害之间选了自以为较轻的一种。

保存前,她犹豫了很久。抽屉里那张沈砚秋旧照片的边角露出一点。她把照片往里推了推,像把证人推回阴影。

系统提示:记录已更新。

顾明棠闭上眼,轻声对自己说:“只是为了让她们活下去。”

可是系统不会保存她的轻声。系统只保存她提交的字。

下午顾明棠接到弟弟的五分钟通话。疗愈营那边的声音有轻微电流,顾明枫说话比从前慢很多,先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又问家里那双旧运动鞋还在不在。顾明棠握着话筒,笑着说在,鞋带都洗白了,你回来就能穿。

通话结束前,弟弟忽然小声说:“姐,你别总当好人,太累。”

顾明棠没有回答。线路很快断开,屏幕弹出“家属情绪稳定,通话完成”的回执。她坐在空房间里,手指还贴着话筒边缘,胃痛和眼泪一起往上涌。然后她擦干眼角,拿起下一份社区纠纷表,去给一个停药老人申请临时补助。

她一边害人,一边救人。

这才是最难被夏问渠看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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