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没课，林若兮约温晓晴去江东新区喝茶。她没说去哪，只说“以前实习的老板那边新到了一批不错的茶叶，我蹭两盒，你陪我跑一趟”。
温晓晴没有拒绝。她现在对林若兮的邀约几乎不拒绝——不是因为她想出门，是因为她一个人待在宿舍的时候，电话会响。那些陌生号码像定时炸弹，每隔几小时就炸一次。她不想让林若兮看到自己接到电话时发抖的样子，但她更不想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宿舍里。
出发前的几日，林若兮已经给欧阳泽发了消息，说明了朋友的困境，想让他以一个案例的方式，帮她捋一捋法律关系。不用点破，让她自己听进去。
欧阳泽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落地窗，白板，桌上永远摊着几份文件。但林若兮注意到角落里多了一个精致的金属茶叶罐，银白罐身上刻了一个黑色小字：渊。她没来得及细想，欧阳泽已经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他看到林若兮带了一个人来，没有多问，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林若兮先汇报寒假作业的事。她选了那家做芯片的公司，年报啃了大半，分析报告写了初稿。欧阳泽听完，说了一句“框架对了，数据不够细”。他没有批评的意思，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若兮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数据深挖”。
欧阳泽端起茶杯，忽然话锋一转。“上周有个朋友跟我聊了一个案子，挺典型的。”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林若兮顺着他的话问：“什么案子？”
“一个年轻人借了一种贷款，利息高得离谱，后来还不上了。对方开始各种方式施压，电话、短信、甚至上门。借款人不敢报警，不敢跟家里说，一个人扛了大半年。”欧阳泽喝了一口茶，语气很平，目光却似有若无地从温晓晴脸上掠过。温晓晴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沿慢慢转着圈。
“后来呢？”林若兮问。
“后来她找了一个律师。律师告诉她两件事。第一，这种合同在法律上站不住脚。以不合理方式签订的借贷合同，法院不支持。第二，对方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敲诈勒索、侵犯个人信息、恐吓威胁，每一条都有明确的法律规定。对方赌的就是她不懂、不敢、不报警。一旦她知道了、不怕了、报警了，输的就是对方。”
欧阳泽顿了顿，往温晓晴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身，声音放低了一点点，但依旧清晰。“对了，如果对方手里有照片或视频，那就更严重了。传播这些东西属于刑事犯罪，哪怕只是威胁要传播，也够他们喝一壶的。根据我手头的案例，很多受害者即使还清了钱，对方依然会继续勒索，因为这种人没有信用可言。他们吃的就是受害者的恐惧。”
温晓晴的手指停了。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喝，但她的手指不转了。林若兮余光扫到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欧阳泽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林若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你那个报告，数据部分再挖深一点。别光看年报，去看看行业研报。另外，最近有一家香城背景的投资公司在魔都布局，叫渊投资，负责人姓白。他们也在看文娱和科技方向，跟你那个同学的项目可能有交集。我上周和他们初步接触了一下，你如果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他们的投资偏好。”他没有说更多，语气随意得像在提一件小事。林若兮点头记下，心里却动了一下，那个茶叶罐上的字。
她没有多问。欧阳泽不是那种会主动说废话的人，他说了，就是觉得她应该知道。
林若兮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包里。“谢谢欧阳总。”她又顺手拿起桌上的点心盒，金属盒盖被阳光照得发亮。欧阳泽没抬头，只说了一句“拿回去吃”。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温晓晴站在旁边，看到林若兮拿起那盒点心时自然的动作，看到欧阳泽头都没抬却知道她拿了什么。她想，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但记得给客人准备点心，记得让她们带走。
走出写字楼，阳光很好。温晓晴一直没说话，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林若兮。”
“嗯。”
“刚才那个人说的那个案例……是真的吗？”
“真的。”林若兮没有回头看她，声音很平。“那种合同在法律上站不住脚。他们赌的就是受害者不懂法律。一旦受害者懂了，他们就没用了。”
温晓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冬天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细的一条，像随时会断。
温晓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林若兮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再说法律的事。
“你上次说，你妈妈身体不好。”
温晓晴愣了一下。“嗯。”
“那你得照顾好自己。”林若兮的声音很轻，像随口一说，又像特意选的。“你好了，她才能好。”
温晓晴没有说话。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林若兮走进车厢，温晓晴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坐着，窗外隧道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明灭交替。
车厢里人不多，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盹。温晓晴盯着对面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她想起律师说的那些话——“合同无效”“对方违法”“他们赌的就是你不知道”。这些词像石子一样，一颗一颗投进她心里那潭死水里，泛起细小的、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没有说“谢谢”。林若兮也没有等她说什么。列车到站，车门打开，林若兮站起来，温晓晴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出地铁站，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并排往前延伸，没有交错，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