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不大，靠里摆着一张床，旁边有个窄柜，中间挂着一道厚重的帘子。再往外则是一扇小小的舷窗。

舷窗之外，来往的船只闪烁着对接灯缓缓转身，更远的地方则是数道颜色不一的矢量尾迹，而再往后，一颗舷窗几乎框不住的气态巨星悬在那里，赭色云带斜斜拉过，边缘泛着珍珠母贝似的冷光。

床铺洁白干净，白色的薄毯整齐的叠放，枕边放着一只还没拆封的洗漱包。隔间另一张床已经有人住了，床上放着折好的衣服和半本翻到一半的小册子，却没看见人，估计是去做检查或者吃饭了。

“这间先归你，”雪莉尔上前把半掩的帘子拉开，“靠里这张床会安静些，而且能看见外景。”

茉莉站在门边，环顾了一圈。

“我要一直待在这里吗？”她轻声开口。

“最多六天。”雪莉尔回头，比了个手势。“等你的身份录进港口系统，很多事就方便多了。现在你还是临时接收对象，医务部不能让你随便跑。”

“当然...”雪莉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几天...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叫我，只要我有空，就带你出去逛逛。不过走不了太远就是了。”

茉莉缓缓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的用手压了压床沿，似乎在确认这东西不会突然塌下去。

软的，床垫很厚，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雪莉尔在旁边看着，轻笑了一声。

“放心，至少这张是新的。坏床一般会留给我这样值班的人。”

茉莉轻轻转身，在床上坐了下来。

“我是说....”少女顿了顿“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这座，港口？”

雪莉尔愣了愣，把手中刚刚拿出来检查的薄外套，毛巾之类的配套物资塞回了柜子。只剩下一瓶水和一管速食营养膏。

“这个...我不确定。你现在是排险者的临时船员，在他们的审定期结束之前都很难离港。”

“要多久？”

雪莉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盯着少女的眼睛看了一会，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为什么这么急着走？”

茉莉没有回答。

她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她还有必须要回去的地方。

但是她说不出口。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回去的地方究竟在哪。

偌大的宇宙，寻找一个没有坐标，没有特征，完全是一片未知的星域。仅凭她自己不可能做得到。

而且，如果告诉了眼前的人，排险者为她编造的身份将立刻暴露。

最终，少女只是摇了摇头。

雪莉尔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慢慢的淡了一点。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拧开那瓶水，放在了茉莉旁边。

“先喝一点吧，都折腾一天了。”雪莉尔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计时器，站内时间19:32。

“医务部的热水再晚一点就会时冷时热的，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茉莉低头看了看自己，临时医疗服套着珂尔过长的白大褂，边角发硬，布料上还沾着不知道是船舱还是金属油污留下的气味。

排险者上的盥洗间断电之后还没修好，自然也没有洗澡洗衣服的地方。茉莉已经不舒服很久了，只是一路上连她自己都没顾上这个。

少女点了点头。

雪莉尔转身又打开柜子，翻出来一套叠得很整齐的浅灰色上衣和长裤，以及一双软底拖鞋和一条没拆过的毛巾。

“洗完先将就着穿，明天带你去换一套更合身的...你应该会用这里的东西吧？”

沉默，然后是理所当然的摇头。

雪莉尔倒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也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把毛巾搭在了自己手上。

“那我陪你去，有不会的就叫我。”说着，她向茉莉伸出了手。

茉莉迟疑了片刻，但最终还是轻轻伸出手，让雪莉尔把自己拉了起来。

走廊里的灯比刚才更暗了一点，声音也更安静了。两人沿着墙边慢慢往前走，经过几扇半掩的隔间门时，能看见里面有人已经躺下了，也有人靠在床头看着墙上的数据板。空气里一直浮着很淡的消毒水味。

经过半条走廊，雪莉尔刷开了一扇门。

房间很宽，左右两边列着隔开的洗浴间，地面也残留着一点水渍。

雪莉尔拉着茉莉走到最里面的那间，推开门，让她看清里面的布置。

“这里是水，”她指了指两个旋钮，“拧这里是淋浴，拧这里是手持，这样调节水温。洗发液和香皂都放在架子上，衣服挂在外面，别弄湿了。”

茉莉跟着她的手指移动视线，最终又回到了雪莉尔脸上，不像是懂了的样子。

“.....懂了？”

摇头。

雪莉尔轻笑了一声，伸手帮她调到温水，然后拧开淋浴，让水在空处流了一会。

“现在进去就行，”雪莉尔退后了一步，让出门。“我在这等你，不会走。”

茉莉没有动，只是抬头看着淋浴器，头顶的暖光灯被水珠折射，碎成一片迷离的光晕。

“你平时，都是这样照顾别人的吗？”过了一会，她低低开口。

雪莉尔愣了片刻，随后又笑了：“从来没有，只是你比较可爱。”

茉莉最后看了她一眼，这才抱着衣服走了进去，关门。

雪莉尔站在门边，轻轻呼了口气，站了几分钟后，才缓缓的把自己靠在了门框上，随即从白大褂的内衬里摸出一块数据板。

打开，上面是来自同一个联系人密密麻麻的消息，但雪莉尔直接略了过去，打开了还没看完的小说。

但没等她翻两页，门板后突然传来一声碰撞，紧接着就是什么掉在地上的声音。

“....茉莉？”

里面的水声停住了。

“....嗯。”

“怎么了吗？”

过了许久，门板后才传来少女压低的声音。

“头发，缠住了....”

雪莉尔眨了眨眼，把数据板揣回口袋。

“先涂洗发水，然后用梳子一点点梳，先梳下面。”

里面安静了下来，正当雪莉尔再次把手伸向数据板时，随着啪嗒一声，透着暖光的门缝下滑出来一只湿漉漉的梳子。

“......”

雪莉尔回头，把洗浴间的外门反锁了起来。

“算了，我帮你。”

过了一会，随着吱呀一声，隔间的门板开了一条缝。茉莉身上裹着刚拿进去的浴巾，湿透的灰蓝色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和手指纠在一起，眼神里难得有一点藏不住的困扰。

雪莉尔捡起梳子，拍了拍少女的肩膀，把她转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轻，先涂上洗发液，沾了一点水把打结的厉害的长发揉开。然后轻轻梳了起来。泡沫一点点沿着发丝散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进水汽里，把原本无处不在的消毒味压下去了一点。

茉莉安静的站着，手指捏着浴巾，肩膀微微的有点绷紧。

雪莉尔本来还以为她会躲，但茉莉最终也没有动一下，只是安静的任由雪莉尔把自己缠住的发尾一点点顺开。

“以前难道从来没人帮你梳头发吗？”雪莉尔握着梳子，轻轻开口。

茉莉想了想，摇头。

“怪不得。”雪莉尔嘟囔了一句“头发都留到后腰了，自己打理起来肯定够呛。”

茉莉没有回应，只是安静的看着地上的水珠。过了一会，才轻声问：

“这样很麻烦吗？”

“不麻烦，”雪莉尔梳顺了最后一处打结，把梳子放下。“跟医务部里其他麻烦比起来，起码你不会乱动。”

用花洒彻底冲干净后，雪莉尔又拿了一条毛巾递给茉莉。

“洗完了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