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决定跟沈修远领证,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早晨。

那天她起得比沈修远早。厨房里煎着蛋,吐司在烤箱里慢慢变成金黄色,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她的尾巴在身后悠闲地甩着,猫耳因为愉悦而微微前倾。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她白色的绒毛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沈修远从卧室出来——不,从沙发上出来。他还没有搬回卧室,虽然两人已经确认了关系,但天心说“要一步一步来”,沈修远就真的在沙发上又睡了半个多月。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天心的背影。

“早。”

“早。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跟你一样。”

天心的尾巴甩了一下。她做了两个单面煎蛋,蛋黄像小太阳一样鼓鼓的,蛋清边缘煎得微微焦脆——这是她练习了很多次的结果。她把煎蛋盛出来放在吐司上,撒了一点点黑胡椒,端到餐桌上。

沈修远坐下来,看着盘子里那两个完美的煎蛋,忽然说了一句:“天心,我们结婚吧。”

天心的尾巴僵住了。她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猫耳竖得笔直。“你说什么?”

“结婚。”沈修远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蛋黄,蛋黄液流出来,像金色的岩浆,“我想每天醒来都看到你,不是从沙发上走过去,是从卧室门走过来。”

天心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放下咖啡杯,走到沈修远面前,伸出手,把沈修远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圈,然后用指甲——没有伸出来,只是指腹——轻轻写了一个字。沈修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个字是“好”。

他抬起头,天心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但她在笑。笑得猫耳直抖,尾巴翘得老高。“沈修远,你求婚连戒指都没有?”

沈修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戒指盒,是一把钥匙。他把它放在天心的手心里。天心低头看着那把钥匙——不是她见过的那把,是一把新的,钥匙柄上刻着一只小猫的图案。

“这是我新家的钥匙。”

天心愣了一下。“新家?”

沈修远看着她。“我们现在的房子太小了,没有你的猫爬架。我买了新房子,有阳台,有落地窗,有你可以在上面打滚的大沙发,有专门给你和沈小橘做的猫墙——一整面墙,装满了猫爬架、猫窝、猫隧道。”

天心的眼泪决堤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从乌沙回来的那天。”

天心哭着笑了,扑进沈修远的怀里。沈修远接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沈小橘蹲在餐桌下面,舔着流到地上的蛋黄液,对两个人的抱抱见怪不怪了。

领证那天是一个晴天。

天心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婚纱,就是一件简单的小白裙,裙摆刚好到膝盖。头发放了下来,猫耳从发间支棱出来,她没有藏。尾巴从裙子里伸出来,末端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沈修远系的,系了三次才系好。

沈修远穿了一件白衬衫,不是新的,是天心最喜欢的那件,领口洗得微微发白,但很干净。他把头发梳了一下,虽然梳了跟没梳差不多。两个人站在镜子前,天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沈修远,忽然笑了。“沈修远,我们像不像两只猫?一只白的,一只黑的。”

沈修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裤子黑鞋。“我不是黑的。我是灰的。”

“灰猫也是猫。”

“我不是猫。我是饲主。”

天心的尾巴翘了起来。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不是结婚证,是户口本。“沈修远,你准备好了吗?”

沈修远看着她手里那个红色的小本本,喉结滚动了一下。“准备好了。”

两个人出了门。沈小橘蹲在玄关看着他们,喵了一声。天心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小橘,妈妈今天去领证,你以后就是有爸爸妈妈的猫了。”沈小橘舔了舔她的手,表示“我一直都有”。

民政局的人很多。天心和沈修远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一对穿着情侣装的小情侣,后面是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天心紧张得尾巴直甩,沈修远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天心,你紧张什么?”

“我怕工作人员说‘你们俩的户口本上怎么写着猫娘’。”

沈修远的嘴角弯了一下。“不会的。你现在是人。”

“我现在是猫娘。”

“你是带着猫耳的人。证件照上没猫耳。”

天心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猫耳还在。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猫耳慢慢缩了回去,消失在她的头发里。尾巴也缩回去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沈修远。“好了。人模人样了。”

沈修远看着她没有猫耳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他伸出手,摸了摸她头顶原本长猫耳的地方——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天心的脸红了。

“你摸什么?”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还在。”

天心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我一直在。不管有没有猫耳。”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她看了看沈修远的身份证,又看了看天心的身份证,忽然笑了。“你们俩的生日是同一天?”

天心和沈修远对视了一眼。他们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件事。天心拿过两个人的身份证看了一眼——真的,同一天,同一个月份,同一年。沈修远比她大几个小时。

工作人员大姐笑得更开了。“缘分啊。我干这行二十年,第一次见到生日同一天的新人。”

天心的眼眶红了。沈修远握紧了她的手。两个人填了表,签了字,按了手印。工作人员大姐把两个红色的小本本递过来,上面印着烫金的字——结婚证。天心接过本本,翻开,看到两个人的照片。沈修远的表情很严肃,像在拍证件照,但天心的嘴角是弯着的,眼睛也是弯着的。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她在想——沈修远的手在桌子下面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怕她跑一样。她不会跑了。她跑了那么多次,他找了那么多次,够了。

从民政局出来,天心站在台阶上,把猫耳和尾巴重新变了出来。阳光照在她白色的绒毛上,她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修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本结婚证。

“沈修远。”

“嗯。”

“你现在可以叫我老婆了。正式的。法律意义上的。”

沈修远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猫耳在光里近乎透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到一个天心从未见过的弧度。

“老婆。”

天心的尾巴炸成了蒲公英。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沈修远的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拿着两本结婚证,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咯得慌,但谁都没有松手。

他们没有办婚礼。天心说“太麻烦了”,沈修远说“好”。但陈依依不同意。

“不行!必须办!哪怕只是吃顿饭!”陈依依在电话那头喊,林晚在旁边小声说“你别激动”。

天心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依依,我们真的不想办。就领个证,挺好了。”

“好什么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结婚了我连顿饭都不能吃?”

天心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你们来家里吃。我做。”

陈依依噎了一下。“你……你请我们去你家吃饭?”

“嗯。沈修远做饭,我打下手。”

陈依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两个字:“我去。”

天心挂了电话,靠在沈修远肩膀上。沈小橘趴在她腿上,尾巴搭在沈修远的手腕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放着一部没人看的电影。

“沈修远,我们请依依和林晚来家里吃饭。就我们四个。”

“好。”

“不请别人。”

“好。”

“沈棠还在无菌舱,不能来。等她出来了,我们再请一次。”

“好。”

天心抬起头看着沈修远。“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沈修远想了想。“因为你说什么都好。”

天心的脸红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尾巴缠上了他的腰。“沈修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说‘嗯’、‘哦’、‘知道了’。”

“人都会变的。”

“你变成这样,我都不习惯了。”

“那我变回去?”

“不要!”天心的尾巴勒紧了他的腰,“这样挺好。”

沈修远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梳。天心的咕噜声响了起来,沈小橘的咕噜声也响了起来。两只猫的咕噜声在客厅里交织,像一首二重唱。

请客那天,天心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

她买了很多菜——排骨、鱼、虾、青菜、豆腐、番茄、鸡蛋。沈修远说要帮忙提,天心不让,说他负责做就行。她一个人提着大袋小袋回来,猫耳被风吹得翻了过去,尾巴上沾了一片菜叶。沈修远从她手里接过袋子,把她尾巴上的菜叶拿掉。“老婆辛苦了。”天心的尾巴翘了起来,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不辛苦。”

陈依依和林晚是下午来的。陈依依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放了下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林晚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扎着丸子头,手里提着一个蛋糕。天心开门的时候,两个人站在门口,陈依依的表情有点紧绷,林晚的表情有点紧张。

“进来吧。”天心侧身让开。

陈依依换了鞋——她还是穿着自己带的黑色拖鞋。林晚穿了一双白色的毛绒拖鞋,是天心提前准备好的。两个人走进客厅,看到沈修远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沈修远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头,对陈依依点了一下头。“来了?”

“嗯。”

“坐。饭还要一会儿。”

陈依依没有去坐,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沈修远系着围裙切菜的样子。“沈修远,你做饭行不行?”

“不行。”

“那你做?”

“天心指挥,我做。”

天心从冰箱里拿出饮料,倒了两杯,递给陈依依和林晚。“你们去客厅坐,看电视,吃水果。饭好了叫你们。”

林晚接过杯子,小声说了句“谢谢天心姐姐”。天心笑了。“不用叫姐姐,叫天心就行。”

林晚的脸红了,陈依依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沈小橘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跑到林晚脚边,仰头看她。林晚缩了一下,陈依依伸手把沈小橘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沈小橘不太满意,挣扎了一下,但陈依依的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它就乖乖趴下了,发出了咕噜声。

“林晚,你看,猫不可怕。”陈依依说。

林晚看着沈小橘咕噜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背。沈小橘的毛很软,像棉花一样。林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好软。”

陈依依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天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尾巴慢慢地、幸福地画着圈。沈修远走到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什么?”

“看陈依依。她终于不看我了。”

沈修远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她早就不看你了。她只是在学怎么看你。”

天心的耳朵红了。她把沈修远推开,转身回到厨房。“菜要糊了!”

菜端上桌的时候,林晚“哇”了一声。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番茄炒蛋、蒜蓉青菜、豆腐鲫鱼汤,六菜一汤,摆满了整张桌子。沈修远做的,天心指挥的。沈修远的手艺还是比不上天心,但比他自己以前好太多了——排骨没有烧焦,鱼没有蒸老,虾的沙线都挑干净了。陈依依看着那盘红烧排骨,沉默了片刻。“沈修远,你学了多久?”

沈修远解下围裙,在天心旁边坐下来。“从她说愿意的那天开始。”

陈依依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着沈修远,又看着天心,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苦涩的,也不是释然的,是一种单纯的、干净的、为朋友高兴的笑。“你们俩,挺好。”

天心的眼眶红了,举起杯子。“来,干杯。庆祝——我正式成为沈修远的老婆。”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沈小橘蹲在餐桌下面,仰头看着那些碰杯的脚,不明白两脚兽为什么这么高兴。但它闻到了排骨的香味,决定不关心他们高兴的原因,只关心排骨会不会掉下来。

饭吃到一半,陈依依放下筷子。“天心,我跟林晚也准备领证了。”

天心的尾巴炸开了。“真的?”

林晚的脸红得像番茄,点了点头。陈依依握住林晚的手,十指相扣。“她答应了。昨天。”

天心的眼泪刷地涌了出来,她放下筷子,绕过桌子,抱住了陈依依。陈依依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伸出手回抱住了天心。两个人抱在一起,天心的尾巴缠上了陈依依的小腿,陈依依没有躲。

沈修远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林晚也看着她们,嘴角也是弯的。沈小橘从餐桌下面钻出来,蹲在两个人脚边,仰头看着她们。这一次拥抱没有眼泪——天心的眼泪是开心的,陈依依的眼睛是干的,因为她终于可以坦然地拥抱天心而不胃疼了。她心里装的是林晚,骨头里嵌着天心,但骨头里的不疼了。骨头不会胃疼。

陈依依和林晚走后,天心和沈修远一起洗碗。

天心负责洗,沈修远负责擦。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池边,沈小橘蹲在厨房门口舔爪子。

“沈修远。”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开心?”

沈修远想了想。“因为陈依依终于不来抢你了。”

天心笑着用沾满泡沫的手弹了他一脸水。沈修远没有躲,水滴从他的脸颊滑下来,他伸手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沈修远,你是傻子。”

“嗯。”

“你是全世界最傻的傻子。”

“嗯。”

“但我喜欢你这个傻子。”

沈修远放下擦碗的毛巾,转过身看着天心。她的手还浸在洗碗水里,泡沫漫过手腕,湿漉漉的猫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天心,我也喜欢你。不是傻子,是天心。”

天心的眼泪掉进洗碗水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抽出手,湿淋淋的手指捧住沈修远的脸,踮起脚尖,吻住了他。洗碗水的泡沫蹭到沈修远的衬衫上,弄湿了一大片,他没有躲。沈小橘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接吻,打了个哈欠,走了。

那天晚上,沈修远终于从沙发上搬回了卧室。天心躺在床的左边,沈修远躺在右边。沈小橘躺在两个人中间。天心的尾巴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缠着沈修远的小腿。沈修远的手指插在天心的头发里,轻轻地梳。

“沈修远。”

“嗯。”

“你以后叫我什么?”

“老婆。”

“再叫一遍。”

“老婆。”

“再叫。”

“老婆。”

天心的咕噜声响了起来。沈小橘的咕噜声也响了起来。两只猫的咕噜声在卧室里交织,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猫爬架上,落在那行刻着“妈妈天心”的项圈上,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沈修远的手和天心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一起的,不是故意的,是无意识的。像两棵树,根长在了一起。

天心在黑暗中弯起嘴角。她想,从今天起,她是沈修远的老婆了。正式的,法律意义上的,可以在户口本上写在一起的。猫耳、尾巴、尖牙、利爪,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她是他的,他也是她的。沈小橘也是他们的。

天心闭上眼睛,尾巴把沈修远的小腿缠得更紧了一点。沈修远没有挣脱,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停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他睡着了。天心听着他的心跳,不快不慢,稳稳的。她也在那个节奏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梦里她变成了一只白色的猫,沈修远变成了一只灰色的猫,两只猫在猫爬架上晒太阳,尾巴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沈小橘蹲在下面仰头看着他们,喵了一声——“爸爸妈妈,你们好腻歪。”

天心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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