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恩在灶台边坐下来，往炉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旺了一下，然后又稳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伦恩问
“记得”艾雷因说“你被一只野猪追，爬到了树上”
伦恩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比笑更接近笑
“那只野猪在树下等了我两个时辰”
“我在旁边的树上等了你两个时辰”
“你为什么不下来帮忙”
“我想看看你能在树上待多久”
沉默了一下
“两个半时辰”两个人同时说
这一次伦恩笑了。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艾雷因没有笑，但他的表情松了一点——不是放松，是那种“想起了一些不用恨的事情”的松动
伦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还记得北境矿区的那次吗”
“哪个”
“矿洞里的魔物。我们去讨伐，你，我，还有几个你不记得名字的人。矿区的人给我们送饭，黑面包，一罐咸菜。你吃了三碗”
艾雷因没有说话
“你说她的面包比你妈做的好吃”
沉默
“我不记得了”艾雷因说
“你记得”伦恩说“你不说而已”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伦恩没有继续追问。他换了个话题，说起了另一个魔物，另一次讨伐，另一个人。他说得很慢，像在翻一本很久没翻的书，一页一页地翻，不急着读完
艾雷因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间不说话
我在炉火边听着
他们说的那些人、那些事，我都不认识，都没听过。北境的矿洞，南边的沼泽，东边的荒原。那些地名对我来说只是风从某个方向吹来的时候，空气里不同的气味
但我在听
不是因为感兴趣
是因为他们说话的时候，艾雷因的背影不一样了
他的肩膀没有绷那么紧
他的头没有低着
他靠在墙上，像一个人，不是像一堵墙
“矿区有个女孩”伦恩忽然说
艾雷因没有接话
“给我们送饭的那个。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
“……不记得”
“她叫米拉”
炉火噼啪
“后来矿区被烧了”伦恩说“她没跑出来”
沉默。雨砸在屋顶上，密集的，没有间隙
“她人很好”伦恩说“她给矿工做饭的时候会多盛一勺给最瘦的那个，给路过的旅人灌水袋不要钱，给教堂捐过一袋面粉。她的面包有点咸，但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所有面包都是那个味道”
他停了一下
“她织的围巾也很暖”
我的手指收紧了
围巾搭在我膝盖上，灰色的，针脚很密。米拉。伦恩说的是米拉。不是安娜。是另一个。矿区有太多人。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伦恩没有看我
他始终没有看我
他只是在说一个他记得的人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围巾
灰色的，手织的，针脚不太匀
我想起伊戈尔说的那句话——“安娜织的，就快织完了”
安娜
不是米拉
安娜和米拉，两个名字，两条围巾，两双手
两双都停了
雨还在下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推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我靠着墙，毯子裹到下巴，围巾搭在膝盖上
炉火的光在我脸上跳
我在想安娜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我试着想一张脸——金色的头发，棕色的头发，长脸，圆脸，眼睛大的，眼睛小的。我想了很多种，每一种都不像真的。她们都不是安娜。她们只是我想象出来的、不存在的人
我想安娜织围巾的时候坐在哪里
椅子上？床边？门槛上？
我想她织围巾的时候窗外是什么
树？田？另一面墙？
我想她织最后一针的时候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明天吃什么，也许在想织完了这条围巾就寄给父亲
她的父亲叫伊戈尔
我见过伊戈尔
他给我盛了两碗汤
他把围巾给了我
他说“你冷”
他不知道安娜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安娜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飞过矿区，吐了一口火，然后飞走了
我没有看到她的脸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挣扎，不知道她有没有喊，不知道她最后一秒想的是谁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戴着她织的围巾，坐在炉火边，喝着一碗热汤，活着
而她的手在两年前就停了
织到一半
线头垂在那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尾巴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我把围巾从膝盖上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面
它闻起来像烟、像灰尘、像旧木头
没有安娜的气味
安娜的气味在两年前就散了
我闻不到
我永远闻不到
我把围巾放回膝盖上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想记住今晚
不是因为今晚有什么好事发生
是因为今晚我终于开始欠一个人一张脸了
她的名字叫安娜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但我欠她一张脸
雨是半夜停的
不是渐渐停的，是一声雷之后，雨突然小了，从砸变成落，从落变成滴，从滴变成偶尔一滴，然后就没有了
寂静比雨声更响
耳朵在轰鸣了很久之后突然空了，那种空本身是一种声音，像贝壳贴在你耳朵上时的那种——不是声音，是声音的缺席
伦恩睡着了，在灶台边的椅子上，头歪着，呼吸很重
艾雷因也睡着了，靠在墙上，毯子滑到了腰间
我没有睡
我在炉火边，膝盖上搭着围巾
灰烬里还有最后一点红光，暗红色的，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
我的尾巴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搭在地板上，末端在月光里
我没有动它
它自己也没有动
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条灰色的围巾上
线头垂在椅子边上，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风
也许是地板的震动
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晃了一下
炉灰暗下去了
红变成橘，橘变成橙，橙变成暗红，暗红变成灰
我靠着墙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窗外的月亮很圆
很亮
像一个没有表情的脸
看着地上的一切
看着一条裹着毯子的龙
看着一个靠在墙上的勇者
看着一个歪在椅子上的牧师
看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线头垂着
不再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