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在午后开始变的

不是慢慢变,是像有人在天上翻了个面——亮的那面扣过去了,暗的那面露出来。云从北边压过来,灰的,一层叠一层,叠到最厚的地方变成了黑色,像旧棉被里发霉的棉絮。风先到了,把路边的枯草连根拔起来,卷到空中,又摔在地上

艾雷因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倒,露出整张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眯了一下

“跑”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开始跑

我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没反应过来。我的身体刚刚从那段昏睡里醒过来,腿还是软的,肺还是瘪的,风灌进嘴里,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雨到了

不是一滴一滴落的,是一整片砸下来的。我听见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先是一阵沙沙的响,像千万只虫子同时在啃树叶,然后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轰鸣。雨幕从北边扫过来,灰白色的,像一堵移动的墙

我看见了那堵墙朝我推过来

然后我被吞进去了

雨砸在头上、肩上、背上,每一滴都像一颗小石子。女仆装的布料吸了水,立刻贴在了皮肤上,又重又冷。头发贴在脸上,挡住了眼睛,我用手指拨开,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围巾也湿了,灰色的变成了深灰色,吸了水之后沉甸甸地坠在脖子上,像一只冰凉的手

我看不见他了

雨太密了,密到三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天和地搅在一起,灰的、白的、青的,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画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

手指很凉,但比雨水暖。他没有说话,拽着我往前走。我跟了两步,踉跄了一下——鞋子陷进了泥里,拔出来的时候脚从鞋里滑出来,赤脚踩在了泥地上,冷的,滑的,石头硌着脚心

他又停了

我感觉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不清他的脸,雨水打在眼皮上,我睁不开

他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被雨吞掉了一大半,但我听见了

然后他弯腰,一只手揽住我的腰,把我扛了起来

不是背,是扛。我的肚子顶在他肩膀上,头朝下,脚悬空。雨水倒灌进鼻子里,我呛了一下,咳了出来。红发垂下去,像倒挂的瀑布,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我的尾巴本能地卷住了他的手臂。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在找一个不掉下去的东西。尾巴的鳞片贴着他湿透的袖子,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紧的,硬的

他开始跑

我看见了地面。泥水、石子、被雨打折的草茎,在他的脚步下飞速后退。他的靴子踩进水坑里,泥浆溅起来,打在我的脸上、围裙上。我没有擦

他的手箍着我的腰,很紧,紧到有点疼

但他没有把我放下来

雨声大得什么都听不见。他的喘息声,我的心跳声,都被吞掉了。只有雨——砸在地上的,砸在树上的,砸在他肩膀上的

我把眼睛闭上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睁开也什么都看不见

回到教堂的时候,两个人像从河里捞上来的

伦恩打开门,看见我们,没有问为什么回来。他的目光从艾雷因的脸上移到我的脸上,从我的脸上移到那条卷在他手臂上的尾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侧身让我们进去

艾雷因走进门,蹲下来,把我从肩上卸下来。他的动作不轻,几乎是把我从身上抖下来的。我的脚踩在地板上,木头的,干的,凉的,和外面的泥地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开了

我站在门口,水从裙摆往下滴。围裙上全是泥点子,裙摆吸了水,重得往下坠。头发贴在脸上、脖子上,像一层湿的网。我发抖,不是因为冷——我是冷的,但发抖不是因为冷,是身体在雨里跑过之后自己停不下来

伦恩拿了两条干毯子,一条递给我,一条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不急

“把湿的换下来”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艾雷因一眼

艾雷因已经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湿了之后贴在身上,能看到他肩膀的轮廓和后背的线条。他没有裹毯子,站在灶台边,让炉火烤干自己

我拿着毯子,走到炉火最远的角落,背对着他们,把湿透的女仆装脱下来,把干毯子裹在身上。毯子很大,毛料的,粗糙,磨着皮肤,但它暖

湿衣服堆在脚边,围巾也在里面。我把它捡出来,拧了一下,水从指缝间挤出来,滴在地板上

我把围巾搭在膝盖上,让它烤

艾雷因没有看我

伦恩在灶台边生火。灶膛里的木柴是新添的,开始还冒着青烟,后来火苗从柴缝里钻出来,舔着锅底。火光把整个房间照成了橘红色,墙壁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像两个在跳舞的人

雨还在下

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密集得像一万颗石子同时落下来。不是啪嗒啪嗒的声音,是一片连续的、没有间隙的轰鸣,像有人在头顶拉着一台巨大的织机,织着一匹永远织不完的灰布

伦恩煮了一锅汤

不是粥,是汤。水开了之后他把切好的土豆和胡萝卜倒进去,又切了几片咸肉。咸肉的油脂浮上来,在汤面上化开,金黄色的,一圈一圈的。他用木勺搅了一下,香气散出来了

没有人说话

我在炉火边烤着,毯子裹到下巴,围巾搭在膝盖上,正对着火。毛线里的水分被热气蒸出来,变成细细的白雾,升起来,散了

艾雷因靠在墙上,一条腿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他看着炉火,不看我,不看伦恩

伦恩在灶台边忙,背对着我们

汤好了。伦恩盛了三碗,放在桌上。他端了一碗走过来,递给我

“喝”

我接过来。碗是陶的,粗糙,烫手。我用毯子垫着端,吹了一下,喝了一口。汤咸的,肉的咸味和菜的甜味混在一起,顺着喉咙往下淌,暖的

我看了艾雷因一眼

他在喝自己的那碗,坐在桌边,背对着我

他的头发还没干,银灰色的发梢上挂着水珠,炉火的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他的里衣干了七成,后背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贴着皮肤,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

我想起他扛着我跑的时候,我靠着的那个肩膀

硬的

骨头硌着我

我看着那片湿痕,喝了一口汤

尾巴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搭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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