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不是说还想去看美食社——”
“都看都看！一样都不能少！”
陆晨风被张伟拽着，像一艘被拖船拖着的小舢板，在人流中左冲右突。他们先去了动漫社的女仆咖啡厅，其实也就是在操场边上搭了个帐篷，里面摆了几张小桌子和几把折叠椅，几个穿女仆装的女生正在给客人端咖啡。排队的人确实很多，从帐篷门口一直排到了操场最东边。张伟看了一眼队伍长度，果断选择了放弃，拉着陆晨风转战下一个目标。
美食社的烤串摊前更夸张，队伍排成了一个S形，有几个男生已经捧着盘子吃上了，烤串上的孜然味顺着风飘过来，把陆晨风的馋虫勾得咕咕叫。
“跟哥来！”张伟又拽着他往音乐社的摊位跑。音乐社的人直接在操场上的一片空地上架了一套便携音响，有个男生抱着吉他在弹唱，唱的是一首陆晨风没听过的民谣，旋律很舒服。
旁边围了一圈女生陶醉中，有几个正在举着手机录视频。
陆晨风挤在人群里听了半首曲子，觉得没什么劲就又和张伟走其他地方去了。
逛了有一会后，陆晨风觉得有一点口渴了，就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水瓶，拧开盖子边走边喝。张伟还在他前面三米处兴奋地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那边还有汉服社的穿搭展示我们赶紧去看看”。
然后陆晨风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就在汉服社摊位和书法社摊位之间的那片空地上，站着一个穿白色公主裙的人。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虽然说是假发，但质感出奇地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上戴着一对龙角造型的发箍，身后拖着一条银白色的尾巴，脚上踩着一双银色的小高跟鞋。
陆晨风嘴里的水停住了。
那个女孩侧对着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展板上的什么东西，动作带着一种随性的活泼。公主裙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龙尾巴垂在身后，尾巴里似乎装了什么电力驱动的机械结构，正随着她说话的节奏轻轻摇晃。
这身打扮他太熟了。
这分明就是在cos艾瑞斯缇娅。
而且不是那种随便披个白毛戴个龙角就完事的敷衍cos，她是发型到服装到配饰都精雕细琢的那种。公主裙的款式和卡面上的几乎一模一样，胸口的银色龙纹章也做得非常精致。假发的颜色选得特别准，在阳光下呈现出的那种带着珍珠光泽的银白色，和他在家园系统里看到的银龙公主的真实发色起码有八分像。
陆晨风看呆了。
“喂——陆晨风你人呢？”张伟在前面喊了一声，转过身来找他，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卧槽？那是你——那不是你的——银龙公主？！”
张伟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意思很明确。他看看那个coser，又看看陆晨风，再看看那个coser，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到狂喜，切换速度比翻书还快。
“走过去走过去看看！”张伟一把拽住陆晨风的袖子就要往前冲。
但陆晨风没动。
不是他不想动，陆晨风现在正在仔细观察这个coser。他盯着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发现了两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第一个是身高。艾瑞斯缇娅的真实身高他很清楚，陆晨风在家园系统里目测了那么多次，加上对战场上的实际对比，大概也就一米五到一米五五之间，是个典型的小个子，和陆晨风站一起估计也就他胸口那么高。但眼前这位coser……目测至少一米七，穿上那双高跟鞋之后直奔一米七五去了，站在女生群里完全就是鹤立鸡群，比旁边书法的社长高了快半个头。
第二个是，那个coser开口说话了，让陆晨风的表情变化幅度更加夸张了。
“学姐我跟你说，这个书法展板的位置摆得不对，你们应该把最吸引人的作品放在最前面，不能按作者学号排，这不科学你知道吗？”她的声音从几米外传过来，音量不小，是一种爽朗的、带着点男孩子气的声线，和旁边的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你看唐楷那副写得多好，结果被你放在倒数第二的位置，这谁能看到？”
陆晨风的瞳孔地震了。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跟他在家园系统里每天听到的那个软糯的、带着点傲娇的、说话像在吃棉花糖的声音，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艾瑞斯缇娅的声音是那种让人听了就想把她护在身后的小奶音，软软糯糯的，偶尔炸毛的时候拔高半个调但也不凶，反而更可爱了。而眼前这位的声音是那种适合在KTV里压着一众学弟学妹的、中气十足的、能跟男生拼酒的学姐嗓。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但话说回来——除了身高太高、声音不太像之外，这coser在其他方面的还原度确实挺高的。服装不用说，肯定是下了血本定做的。龙角的材质和颜色选得很用心，龙尾巴的材质看起来也不错，垂在地上的时候尾尖还会随着走动轻轻摆动。而且她站在那里跟人说话的姿态，就是那个双手叉腰、下巴微扬、带着一种“本公主说的是对的你们听就完了”的气场，跟艾瑞斯缇娅平时在屏幕里怼他的时候还真有几分神似。
陆晨风看着那个coser，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如果艾瑞斯缇娅本人长到一米七五，然后声音从软糯小奶音变成了中气十足的烟嗓，穿着这身公主裙站在校庆操场上跟书法社的人讨论展板布局……
这个画面太抽象了，他的大脑拒绝处理。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举起水瓶，又灌了一口水。
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就是那种看到什么令人费解的场景时，本能地想喝口水压压惊。冰凉的白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的大脑正在努力消化“cos艾瑞斯缇娅的人身高一米七五声音像学姐”这个信息。
然后那个coser转过来了。
其实实际上那个coser不是朝陆晨风转过来，她是跟书法社的人说完了话，转身准备往汉服社的方向走，结果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下，不经意间正好对上了陆晨风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大概七八米的距离，四目相对了那么一刹那。
她的眼睛不是艾瑞斯缇娅那种宝石般的天蓝色竖瞳，只是普通的黑色眼仁。这当然不可能是，竖瞳那是龙族特有的设定，人哪有长竖瞳的。她似乎是注意到了陆晨风正在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盯着自己看，先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露出一个“你看什么呢”的困惑表情。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起头看了看陆晨风。
然后她了然地笑了一下，那种“哦又一个认出来的”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得意的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个标准的弧度。她还特意抬手调整了一下头上的龙角发箍，冲陆晨风的方向眨了眨眼，就像是在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怎么样，不错吧？”
然后陆晨风嘴里的水在这一刻全部喷了出去。
他嘴里的水好像被一股不可抗力从口腔内部炸射而出。白色的水柱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晶莹的轨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精准地落在了一个东西上。
那个东西是张伟的头。
张伟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陆晨风正前方大概两米的位置，大概是准备跑过去近距离围观coser，结果正好撞在了陆晨风那个喷水的弹道上。冰凉的凉白开从他的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丝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鼻梁，流到了他那件的白色卫衣上。
张伟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定在了原地。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用一种“你是不是想死”的眼神看着陆晨风。水从他的刘海尖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生无可恋的狒狒。
“陆——晨——风——”他一字一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陆晨风把水瓶往包里一塞，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按在张伟头上，“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她，是那个coser……她居然cos成了——哎呀反正……”
“你喷水上我头你还有理了是吧！”张伟一把拍掉他的手，自己拿纸巾在头上胡乱擦着，“你这喷水技能能不能搁对的地方使？别搁寝室友身上浪费弹药！”
陆晨风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难道要告诉他“我看到有人cos了我的卡牌老婆但她一米七五声线违和我一下子没绷住”？这话说出去怕不是比被喷水还要丢人。
他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个coser正在往这边看，大概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十分微妙的表情，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憋笑。
不行，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走走走走！”陆晨风一把拽住张伟的袖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操场的另一边跑。张伟被他拖得踉踉跄跄，手里还攥着那坨湿透的纸巾。
“你跑什么啊！我还没跟小姐姐打招呼呢！”张伟一边被拖一边抗议。
“打什么招呼！那是，哎呀……那不是——”陆晨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子里一团乱麻，“反正你不能去！”
“凭什么啊？cos的是你的银龙公主又不是你的私人财产！coser是大家的coser！”
“我不管！总之你赶紧跟我走！”
“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哎哎哎别拽了我的衣服！”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操场上狂奔了大概两百米，最后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了下来。这里是是物理学院摊位后面的一小片空地，摆了几张没人坐的椅子，旁边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子。陆晨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张伟比他更惨，刚才跑的时候一直在挣扎，结果是斜着跑的，体能消耗大约是正常奔跑的一点五倍。
“你……你跑什么……”张伟喘着粗气，头上的水已经半干了，几缕头发翘得跟被炮轰过一样，“那小姐姐又不会吃了你——”
“你不懂。”陆晨风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完全不懂。”
“那你倒是说啊！你看到那个coser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又不是真的银龙公主，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又不是见光死——”
“不是那个问题！”陆晨风打断了张伟的话，然后又顿住了。
他没办法跟张伟解释。难道要告诉他：
我认识的艾瑞斯缇娅是活的我是护犊子我自己的龙公主凭什么被别人cos但是这种想法又太幼稚了所以我一时间处理不了这么多情绪结果就喷了你一头？
但说真的那个coser挺还原的。
陆晨风在心里客观地评价了一句。真的挺还原的。如果不是他每天在家园系统里对着真正的艾瑞斯缇娅看了几百遍，他大概也会觉得“哇这个cos也太像了吧”。但正因为见过真的，所以看到cos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像不像”，而是“不是”。完全不是那种感觉。
“算了，”陆晨风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就是一时没绷住。”
“我看你是最近跟你的卡牌老婆待太久，脑子瓦特了。”张伟终于把头发擦干了，把那坨纸巾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走，去美食摊子整点吃的，下午你还有海选赛呢，别在这儿发疯了。”
陆晨风点了点头，跟在张伟后面，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操场上人来人往，动漫社的女仆咖啡厅还在排队，音乐社的吉他少年换了一首歌唱，汉服社的摊位前围了一圈观众。那个穿着白色公主裙的coser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去了哪个摊位还是已经走了。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你手机里存着某个人的照片，看了太久太久，久到你以为那只是手机里的一张图片。然后有一天你在街上看到两个人穿着类似的衣服，那种感觉不是激动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
算了，形容不出来。
陆晨风甩了甩头，跟上张伟的步伐，两个人挤进了美食社烤串摊前那条长长的队伍里。
操场上空，校庆的彩色气球在阳光中轻轻摇摆，其中一个红色的气球脱了绳子，缓缓地、缓缓地往天空中飘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蓝色的天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