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两山之间的窄口漫进来,被岩壁上那些层层叠叠的藤蔓滤过之后,变成一种墨绿和灰蓝相交呼应的颜色。
陆竹下意识就要起身坐起来,但她忘记了自己肩膀的伤还没好利索。
“嘶——”陆竹好不容易挺直的腰又弯了下去,顺便发出一声只能自己听的到的呻吟。
好不容易缓解了同感,陆竹这次学乖了,她颤颤巍巍的起身后才慢慢换股四周。
苏晚棠依然在她身边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一只手枕在脸颊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腰上。呼吸很匀,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似乎并没有因为陆竹的苏醒而受到打扰。
竟然比徒儿醒的早,这可是件稀罕事,陆竹一边想着一边推着她的肩膀:“小棠,太阳晒屁股了。”
苏晚棠没有动。
“小棠?”陆竹深感疑惑,但也只当是徒儿日夜操劳,于是加大力气又推了一下,苏晚棠的身体随着她的推动微微晃了一下,原本侧躺的姿势也被陆竹晃成了仰面,可是她还是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陆竹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把自己的手心按在对方手背上,少女原本温热的身体竟然隐隐有了些凉意,陆竹心一惊,又把手指搭在苏晚棠的手腕处,万幸脉搏依然保持着稳定但有些缓慢的速度跳跃。
她冲出营帐来到孟晓禾沈青岚的帐房里,此时的孟晓禾蜷缩在薄毯里,她的呼吸和苏晚棠一样均匀且缓慢,沈青岚则躺在她的身边同样一动不动。
可平日里的沈青岚这个点肯定是在外面练剑的。
敌袭?还是说其他的... ...昨晚守夜的...是赵石头。
陆竹从营帐里钻出来便看见了火塘边的守夜的赵石头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对于陆竹的到来没有半点反应,陆竹绕到他面前才发现他面朝窄口的方向,可明明是睁着眼,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焦距,就连瞳孔也有些涣散的迹象。
“赵石头!”陆竹摇晃着赵石头的肩膀,而赵石头就像入定一般,无论陆竹怎么摇晃他也没有半点回应。
陆竹松开他的肩膀。她站起来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营地的位置相比昨晚竟然有了变化。昨晚扎营的时候,她亲自选了一个背靠岩壁,面朝窄口的位置,左侧是那道从岩壁上垂下来的藤蔓门帘,右侧是一块巨大的、长满了苔藓的黑色岩石。
但此时岩壁还在,藤蔓门帘还在,黑色岩石还在,但它们的位置变了。原本在背后的岩壁竟然跑到了左侧。藤蔓门帘也出现在了正前方。黑色岩石却跑到了背后。
整个营地就像是在在所有人陷入沉睡之后,被一只无形的手扭转了方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有些慌乱,正打算用灵力侵入众人的识海时,一股凉意竟然在脖颈处迸发。
那片鳞片?
她的手伸进领口握住那片鳞片并下意识地催动灵力从掌心里传递到鳞片里,鳞片慢慢发亮,一圈冰蓝色的波纹从鳞片表面荡开,像一滴水滴进平静的湖面时漾起的涟漪。
那圈波纹从陆竹的掌心往外扩散,穿过她的指缝和衣袖慢慢覆盖整个营地。
难道这鳞片对这片森林真的有奇效?
陆竹还在思考时,鳞片散发的波纹轻轻扫过了苏晚棠的身体,而苏晚棠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像一只被雨滴打中的蝴蝶。她皱起眉头,嘴唇微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声后竟然真的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见有戏,陆竹加大了灵力的输送,那圈波纹得以继续往外扩散,在碰到孟晓禾的时候,她的身体好似感应到了这股凉意,整个人像一只被从冬眠中强行唤醒的松鼠,在薄毯里弹了一下后一下子坐了起来。
“好冷!
其他人在接触到波纹后也渐渐恢复了意识,不过所有人在苏醒后都是一样的反应。
“怎么这么冷!”
坐在火塘边的赵石头的身体一震,原本涣散的瞳孔终于开始聚拢,他眨了眨眼,这才看到了蹲在他面前的陆竹,不禁吓了一跳:“耶?七长老你咋在这?耶?我咋坐这儿了?”
陆竹眉头皱起:“你昨晚守夜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赵石头摸索着膝盖想了好久:“昨晚我一直尽心尽力守在这儿,没察觉到什么异常啊。”
看着他真诚的脸,陆竹轻叹口气不再询问,就在她打算离开去看看其他人时,闭着眼睛的赵石头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吓了陆竹一跳“奥对!有雾!出太阳前有雾气把整个营地都包起来了。我本来是要通知长老的,可刚走到营帐门口就被这雾包围了,后面的事... ...便不记得了。”
“那雾从哪里来的?”
“谷底。”赵石头补充道,“从窄口留到这里的,我看着它们在空气中胡乱飞,可一瞬间就到了俺脸上,俺就想着去叫长老起床,可是还没走两步就... ...就...”
他挠了挠头,觉得这是自己的失误:“再有意识时长老就在我脸上了。”
陆竹起身把那片鳞片重新塞回领口贴在锁骨上。鳞片表面的光芒已经暗下去了,恢复了那种半透明的温润光泽。她能感觉到鳞片里的能量因为这次扩散消失了不少,看来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其他人相继苏醒,陆竹则在思考后宣布了她的下一步计划。
“计划有变。”她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原本想在这里休整一天,养精蓄锐,等大家都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再进入谷底。但现在看来,我们没有时间了。”她转过身,面朝窄口深处深深地盯着那片正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缓缓翻涌着的乳白色雾气。
“这雾气诡异的很,竟然能趁着人休息的时候入侵,所以在这里待得越久,吸入的花粉的几率就越大,神识也会严重侵蚀。所以我们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众人面面相觑,紧接着开始紧锣密鼓的收拾起来。
“出发。”
一行人穿过那道藤蔓门帘,走进了窄口。晨光从窄口外面照进来,把那些从岩壁上垂下来的藤蔓照成一种半透明的绿色。水滴从藤蔓的尖端渗出来一颗颗地往下坠。
孟晓禾略有些局促的走在队伍中间。她的右手一直攥着腰间那只锦囊,或许只有保持这样才能让她感到安心。
随着逐渐向着山谷侵入,路开始逐渐往下倾斜。碎石路面上渗出来的水汇成无数条细小的水流,它们顺着路的坡度往下淌,把泥土冲刷成一种深沉的褐色。
随着距离一点点的接近谷底,浓厚的雾气开始从各个角落向着他们涌来,像无数根升在半空中的丝线,在树冠之间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随着雾气逐渐浓厚,能见度在众人严重直线下降。起初还能看到十几丈外的岩壁,再到只能看到几丈外的树影,最后连走在最前面的周烨的背影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手。”陆竹的声音从雾气里传过来:“所有人,牵住旁边人的手。”
孟晓禾的左手被赵石头握住了。他的手掌又大又厚,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显得非常有安全感。她的右手被柳明轩握住。柳明轩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他的指尖搭在她的手背上时微微颤动着,这是他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周烨走在最前方,他一手握住赤红色的剑,另一手紧紧握着柳明轩的左手。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前方逐渐看不清的路,此刻他手上的剑就是照亮前路的火炬。
沈青岚走在队伍的左侧,她向后的手被苏晚棠握住。而苏晚棠又将自己的手递给殿后的陆竹。
路还在往下倾斜。雾气已经浓到连握在一起的手都只能看到手腕,再往上就隐没在雾气里了。
此情此景已经没有人愿意说话了,有的只有碎石在脚下滑动的沙沙声,水滴从岩壁上坠落的啪嗒声,还有从雾气深处传来的低沉的嗡鸣声。
就在这时一股浓厚的雾气突然自远方猛地吹拂在所有人脸上,苏晚棠下意识想抬手去挡,而这时她的右手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拉拽感,她这才想起自己还牵着陆竹的手,于是她下意识回头张望,却发现这迷雾已经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就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了,灵力在此刻如同陷在泥潭里,根本无法看清后面的情况。
但手中传来的拉拽感让她知道自己还握着师父的手,于是她得以安心继续向前。
在经历过刚才那一阵最浓的雾气后,人们发现他们的视野正在慢慢恢复,原本的雾气慢慢变淡,最后四散分离。
雾气之后是一道石壁横亘在所有人的面前。
它从谷底深处拔地而起,几乎垂直于地面,顶端隐没在更浓的雾气里。石壁表面覆满了藤蔓,原本跟随他们一路的窄口岩壁上那种纤细的、半透明的藤蔓便车给了更粗更老的、颜色更深沉的藤蔓。它们的茎秆有成人的手臂那么粗,扭曲着攀附在石壁上,像无数条带有鳞片正在缓慢蠕动的蛇。
而在这藤蔓之间盛开着数朵从未见过的妖艳之花。
从藤蔓的每一个节疤处,从石壁的每一道裂缝里,从那些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腐殖土层中,无数根纤细的茎秆同时举起了它们的花朵,尽情的向来者展示着它们的容貌。
“花瓣五片,排列成螺旋状,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微微卷曲——”柳明轩最先反应过来,他喃喃自语着描述这次历练中最重要的情报。
周烨的呼吸停了一瞬:“还有书上没写过的妖艳的颜色...”
身为火灵根的他见过太多种红色。却是唯独没见过眼前的这抹红,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红色,如果非要给它加一个定义,那周烨脑海中只有一个——万物燃烧之后的余烬。
五片花瓣里那些像血管一样的脉络,正在有节奏地搏动着,花蕊就是它的心脏,源源不断的雾气在它周围凝结,却没有再向前扩散。
最终雾气凝聚成人型后渐渐消散,而在那雾气中走出来的身影却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这就是七长老所说的真实的幻境吗?”孟晓禾望着眼前的人影,声音都有些发颤。
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如流水般垂落。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绦带垂下来的两端随风轻轻晃动。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背对着他们,面朝那片覆满藤蔓的石壁,微微仰着头,像在看那些盛开的花。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柄剑。银白色的剑鞘上没有任何纹饰,冰蓝色的剑穗在风里轻轻摇摆。
那是折光剑。
周烨的手指在柳明轩掌心里僵住了。柳明轩的手也在此刻松开了孟晓禾。赵石头的嘴张的老大,足以配得上他此刻的震惊。孟晓禾像是卸掉了全身的力气,她的药箱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而另一只手从锦囊上慢慢松开,垂在身侧。沈青岚原本平静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回头看向苏晚棠的后方,确认了心中所想的事情后拉着众人向后退去。
苏晚棠呆呆的凝望那个她最熟悉的背影。月白色的长裙,银灰色的绦带,白玉簪,折光剑。
所有的东西都独属于一人。
那人回过头来。
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棕色的瞳孔里不再是灵动的光,而是映着石壁上那些妖艳的花。
“苏师妹,这是七长老吧。”赵石头跟着所有人的步伐往后退去:“可是七长老不是在最后面殿后...”
“师父不见了。”苏晚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她甚至不知道师父是什么时候从自己手中溜走的,只知道雾气散开后她的手突然抓了个空,而再抬头时,这个“陆竹”就出现在这里了。
折光剑从“陆竹”手里抬起。银白色的剑身从鞘中滑出,在那种说不清颜色的光里折出一道极淡的、冰蓝色的弧。剑尖指向他们。
“师父永远不会用剑指着我。”两仪剑弹射出鞘,在空中带起青色和红色交叠的光晕后被苏晚棠稳稳攥在手里。
“难道说,这便是碧鳞花对我们六人产生的幻觉?”聪明如柳明轩一时半会儿也反应不过来此时发生的一切:“那真正的七长老去哪里了?”
周烨回过身,她想问问苏晚棠该怎么办时,却正好对上她那双漠然的眼神,这眼神他前几日刚见过,那是在万兽原时陆竹被神秘羽箭射伤时流露出的眼神。
就在此刻,苏晚棠的身形消失在原地,而下一瞬间她就跃入空中,借着下坠的力量批向“陆竹”。
“侮辱师尊,死!”
见到苏晚棠已经出手,周烨一咬牙,脸上原本的局促化作一个狠笑:“早就再想和长老切磋一番了,这次我可要拼上全力!”
同时冲上的还有一个身影,身影快如一道黑光,那是出鞘的沈青岚。
青红色,红色,黑色三道剑光同时刺向那道清美的身影,战斗在瞬息间已然迸发。
与此同时。
陆竹被这雾气呛得睁不开眼。这雾浓的像有人把一整块湿棉花塞进了她的鼻腔。
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面前胡乱挥动着,想把那些黏糊糊的、像有实质一样的雾气从脸前赶走。
她咳的眼泪都咳出来了,才终于把那股堵在喉咙里的花粉味吐出去。
雾气散去,她直起身这时才想起自己本应该握着苏晚棠的手,可这会儿前头哪还有苏晚棠的身影,甚至其他人的身形也都不见了。
陆竹转过身,来时的碎石路上也只剩她一人。
“难道真如小棠所言,我走散了?”陆竹挠头,下意识掏出鳞片,可鳞片现在处于冷却期,它也无能为力。
她抬起头,碎石路还在往下延伸,通往雾气更浓的深处。那片雾气不再是半透明的了,它在一点点的变厚,重新聚拢,像一扇正在缓缓关闭的门。
她索性迈开步子,向着雾气最深的地方前进。
看来自己也进入幻境了,陆竹一边走着一边思考。不过她倒是不怎么担心自己,她不相信凭借自己的实力还搞不定那些所谓的幻觉,她想着抓紧破除幻觉后好去找小棠他们。
于是她开始在山林间奔跑,原本慢慢聚拢的雾气竟然在她逐渐加快的速度里被一点点冲散了。
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某人在深夜为归家的她留的一盏夜灯。那光在雾气里缓缓晃动着,忽明忽暗,像是在等待陆竹。
陆竹朝着那道光跑过去,直到她看到了那道光真正的来源。
一堵石壁,和石壁正中央那朵花。相比另一个时间线的苏晚棠面前的一簇,这朵花生的更加妖娆也更加巨大。
它从石壁最高处垂下来,它的茎秆比周围所有的碧鳞花都要粗,颜色深沉的近乎变为黑色的墨绿。九片卷曲的花瓣证明它与书上碧鳞花的区别,每一片都有成人手掌那么大,边缘卷曲着。
那些闪烁的光正是来自她的花蕊。
陆竹仰着头仔细观察着这朵有些奇怪的碧鳞花,看着花蕊深处那团越来越亮的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在这花蕊中诞生出。
终于,那团光团它从花蕊里涌出来,像一团被揉捏了很久的、半透明的黏土,在空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凝聚成形。先是一个轮廓,模糊的,不停变化着的,像隔着水看到的倒影。
“无论是什么,只要速度解决就可以了吧。”陆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折光剑在手中挽出一个剑花,冰灵根在空气中开始慢慢凝聚。
那个轮廓开始收拢了,从模糊变得清晰,从不停变化变得稳定。肩膀的弧度出来了,手臂的长度出来了,衣袍的下摆垂落的样子也出来了。
几次呼吸间,金光化作一个人,飘然站在陆竹面前,这便是独属于她的挑战。
刚才信心满满的陆竹在看清来人的脸后双腿一软,要不是折光剑成为她的拐杖,她保不准已经跪在地上了。
“耍赖!不带这么玩我的!”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那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影。
白发,白须,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目之间是经历了岁月打磨后的温和。
青云宗掌门,陆竹的师父玄真面无表情而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如同看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