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个问题不是很重要。

毕竟，除了家里偶尔出现的异常之外，爱丽丝不再是孤儿，不再流落街头，不再居无定所，不用和小狗小猫们争抢食物，也不用担心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她有什么不满足？

她不该不满足。

毕竟，上天那么慷慨。

让她有了一个家。

她该幸福，也必须幸福。

只是……

在这个高度饱和、梦幻且明亮的世界里。

如果爱丽丝没有看见窗外那只血淋淋的巨大腐眼一直贪婪、阴森地窥伺着她吃饭、洗澡、睡觉、读书等等就好。

如果爱丽丝没注意到自己每天睡得越来越久，记忆越来越模糊，醒来后脖颈、手腕、脚踝、肩膀全都是不同尺寸的伤口和牙印，激烈而错乱地分散在她身上，好像是一群海洋生物啮咬的痕迹就好。

以及……

如果爱丽丝没注意到自己脸颊淌满鲜红的血泪就好。

少女在伤心什么？

是没能想起，自己真正的家人早已经被剥皮拆骨，挂在门口，成了晴天娃娃，随风敲打着门框？

还是，少女没能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最后一个活物。

……

“这就是我做的梦。”

圆润的肩头微微颤抖，少女低垂着脑袋，身体在昏暗的光线和潮湿的几乎发霉的空气里，看起来仿佛承受不住它们重量，随时都有倒下危险的同时，少女垂散在空中，浓密、却又略微凌乱的发丝里，时隐时现的小半张脸，宛若黑暗深海里的一抹浮光掠影，那么柔和、梦幻、闪耀，又那么白皙。

“我最近晚上总是做这个梦。”

少女继续说，依旧垂着头。

“离不开末日和「家人」，她们总是出现梦里。”

“我很害怕。”

爱丽丝咬了咬唇，藏在桌子下的右手本来紧紧绞着裙摆一角，却突然松开，用掌心蹭了蹭左手手腕。而少女左手手腕上，像小月牙似的，青一块紫一块，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掐痕。少女每次做梦时，都会掐自己，无意识逼迫自己醒来。

“爱丽丝，不要怕。”

露米娅一边安慰着少女，一边朝房间一角走去。那里，有个小桌，桌上放着水壶，白色的，壶身上有些细小的划痕和黑色污渍，看得出用了很久。她倒了半杯热水，又弯下腰在桌子下面的箱子里取出奶粉和咖啡加在了里面，做完这些，最后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打开装糖的玻璃罐子，加了几块方糖。

“先暖暖身子。”露米娅将牛奶咖啡递给了爱丽丝，然后，开始慢慢分析了起来，“你做噩梦可能是因为以前的流浪经历，没人保护你，没人告诉你什么是安全，什么是危险，你的身体记住了那种恐惧，但它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害怕，所以它就在你睡着的时候——”

“自己制造恐惧。”

“但是，又由于你潜意识里渴望温暖，渴望被保护，渴望有个家。”

“所以……”露米娅顿了顿，看着爱丽丝的脸，“最后制造出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梦境。”

——呜？

——这、这样么。

爱丽丝抬起头，一双蓝盈盈的眼眸清澈漂亮得不像话，同时又不停惶惑地眨着。

看着依旧不安的少女，露米娅抬了抬金丝眼镜的眼眶，安慰道：“再说了梦里有什么都不奇怪，我昨天还梦见爱丽丝为了追逐一只揣着怀表、会说话的兔子掉进了不可思议之国，一遍又一遍，进行永恒的、不可思议的冒险。”

“呜……”

由于笨笨的，反应迟钝，少女总爱这样发出什么没有意义，但很可爱的一声。这时，少女歪着头，又发出了这样的一声。

露米娅微微笑了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沙沙沙沙的写着什么。

一两分钟，写完了。

她放下笔，把纸转了个面，推给了爱丽丝看：

「长期睡眠障碍，同时伴有持续性噩梦，噩梦内容涉及家庭、身体完整性威胁等主题……」

“我给你开一点儿安眠药。”露米娅说。

.

打印机的声音滋滋作响，露米娅将处方单打印出来后，又从药柜里取出一个没有标签、白色的小瓶子，一起装在透明的密封袋里。

“一次半颗，”露米娅一边将袋子往少女方向推，一边叮嘱道：“睡前温水送服。如果半颗没用，下一次吃一颗，吃了你就绝对不会在梦里梦见祂们了。”

爱丽丝看着标签、生产信息和名字都没有的小药片，蓝盈的眼眸浮现出大大的困惑，“露米娅姐姐，真的有用吗？”

“这是圣洛兰基金会旗下制药公司最新临床实验用药。”露米娅声音平静，“三期临床已经完成了，数据很好，副作用比市面上所有的安眠药都小，唯一的缺点是——”

露米娅顿了顿。

“它还没有正式上市，目前整个内域，手里有这种药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爱丽丝是个笨蛋。

因此，她完全没想过一个问题。

都还没上市流通的药品，她一个普普通通的诊所医生，究竟是从什么渠道得到的呢？

更别说在现在这个世界——

糖类、牛奶、咖啡全都属于垄断性资源，是交易时的硬通货，昂贵异常。然而，她刚刚却若无其事地给少女泡了一杯牛奶咖啡。

“爱丽丝，”临了，露米娅再次叮嘱道：“这药你一定不能多吃，每次最多最多吃一片，不然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就算有人逼你，也不要多吃。”

像是要补充什么似的，露米娅又抬眼看着少女的脸，认真地说道。

——逼她……

——谁会逼她吃？

爱丽丝不明所以点点头，把药小心翼翼收好，离开了小诊所。

.

天空昏暗，还在下雨，一片黑压压。爱丽丝撑着露米娅给她的伞，走在街上，四周全是沉默、低着头、匆匆行走的人群。

——好冷……

少女想着，朝手心里轻轻呵了一口气。也就是动作间，少女余光看见了远处，那里有乌云、高楼剪影，还有像坠落星屑般不停闪烁的微光，以及，从天际垂落下来、像一面无限延伸的墙、将城市与外界的什么东西截然分开的蓝色屏障。

爱丽丝停下了脚步。

一千年前，世界第一次爆发魔力衰竭，精灵、血族、龙族，所有天生亲和元素的种族快速消亡。

再然后，人类、矮人、亚人产生变异，一开始只是多几根手指，少了几颗牙齿，瞳孔从圆形变成竖线，指甲从透明变成灰黑。不算太糟，至少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在镜子前站一会儿，看着自己陌生的倒影，试图说服自己：还是同一个人。

可慢慢的……

他们被扭曲，不再是人了。

到了最后，树木、时间、空间也都被扭曲，那些奇怪的、像怪谈一样的事物也跟着登录在了世界。

于是，一个生僻的名词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污染。

在第一次大规模污染中，所有种族灭亡了九成，在所有文明濒死之际，被称为「天才」的那位大人创造了能抵挡污染的魔法，联合剩下的魔法师在各个地方创建了安全城市。

而随着六百年前爆发的第二次魔力衰竭

「魔法」——

这个词彻底湮灭在了历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