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排险者号跃迁离开X-17残骸带后，已经以0.3c的速度持续航行两周了。

据说大部分军用舰船都搭载着一种能够生成包裹船体的曲速泡黑箱，随意突破百倍光速。但很可惜戈尔根没搞到这玩意。

更何况排险者的推进器停车了一个，本就不快的航速雪上加霜。

跃迁引擎固然好用，但调用大量能源以及过热困扰限制了排险者号的跃迁次数，老设备就是有这种弊端。

在这两周内，茉莉的腿伤奇迹般的愈合了大半。除了偶尔还会隐隐作痛外，茉莉已经能够在珂尔的搀扶下下床走动了。

治过不少种族的鸟医生看的啧啧称奇，拉着茉莉做了一连串的生物检查，但除了随处可见的碳基水溶剂特征之外，什么都没检查出来。

排险者的船员们对茉莉的态度也变了。除了戈尔根依然严肃的表示“不要乱碰东西”之外，茉莉在舰内的行动已经不受任何限制。瑟琳甚至乐于偶尔带着她一起玩点有的没的。

于是茉莉看着她用导航台玩了三天的老游戏，一款将背景设定在2200年的星际社会，扮演一个新生文明在宇宙中生存下去的儿童益智游戏。

茉莉看着她玩了一把，随后在游戏内的二十年时间内把瑟琳和珂尔摞在一起打穿了。

然后她就被瑟琳从舰桥赶了出去。

......

无所事事的度过两周后，跃迁引擎终于准备好了。

“好了姑娘们，找个位置待着不要乱动，本舰即将开始跃迁——”瑟琳的声音从广播中响起，带着慵懒。

“跃迁前五十秒，开始全舰锁定。”

茉莉站在医务室的舷窗前，抬起手轻轻抹了抹玻璃上的灰尘。

甲板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整条船上的所有结构都开始锁死，确认自己依然在原位。

“所有结构姿态正常，主轴温度正常，跃迁条件确定。”

舷窗外的的星光开始出现略微的拖影，仿佛视线模糊了一般，茉莉不自觉的揉了揉眼睛。

“跃迁窗口建立，二十秒。”

“十秒。”

“五。”

“三。”

“一，跃迁开始。”

跃迁的过程异常安静，窗外没有流光，也没有旋涡，只是整齐被替换成了另一片完全不同的星空。

刚才还在前方的恒星，小行星带，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未知的星域。

这里的交通显然异常的繁忙，在宇宙中跑几年都不一定见得到的其他船舶，在这里已经拥挤到几乎失去了深空应有的空旷感。

远近不一的船舶被无形的航道切成了数层，有的拖着沉重的货柜缓慢转向，有的在高轨道上以更快的相对速度斜切而过，还有几艘体型细长的快船从主航道边缘掠过去，尾部姿态喷口不断喷出短促而明亮的尾迹。

“舰体完整性确认，姿态确认，跃迁完成。”瑟琳的声音再次从广播中响了起来，背景中带着杂音，听起来是她把自己的椅子推开了。

更远处的地方，茉莉看见了一座东西。

一座巨型的人造结构。

那是一个整体呈球形的结构，中轴的两端延伸出一条粗重的主轴，主轴两侧套着几道缓慢旋转的居住环，环带彼此并不完全同轴，转速也有轻微差别。

再往外，是更多附着上去的东西。

船坞，栈桥，外挂仓库......还有大量不属于原始设计的一次性加建模块，密密麻麻地挂在主体周围。

茉莉原以为会看见一座规整的空间站，但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座一直在活动，一直在扩建，哪里缺就往哪里补的机械。

“那里就是诺瓦莉丝自由港。”珂尔走到了旁边，轻轻敲了敲舷窗。“看起来跟一堆废料焊起来的一样是吧？”

茉莉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望着舷窗外面。

港口周围的交通比外层更加的繁忙，大大小小，用途各异的船只在不同距离层上缓慢流动。最外圈漂着一批还没获准接近的船，有散货船，矿运驳船，小型客运船，甚至还有几艘一眼就能看出武装痕迹的改装快船。

再往里一点，是被港口主控分流过的船道，不同吨位，不同速度的船被分别引导进不同的接近面。更靠近主体的地方，拖船，检疫艇，引航艇像一群游动的银鱼，在那些庞大的船体之间来回穿梭，把一切维持在一种混乱而有效的状态里。

“走吧，”珂尔轻轻拍了拍茉莉“我们去舰桥，该入港了。”

茉莉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的那只巨物，轻轻点了点头，牵着珂尔的翅膀离开了医务室。

“这里是港口外层调度，已确认来船应答信号。排险者号，请确认船籍，武器管制状态，船员总数，是否携带需执行特殊留置流程的货物。”

当两人回到舰桥时，主控台上的通讯频道已经接通了。一道平稳到分辨不清到底是人还是机械的女声传了进来。

瑟琳把手压在导航台上，盯着屏幕上的接近矢量，一手打开应答。

“这里是排险者号，有效执照已发送，武器管制已开启保险，船员五名，携带一件高危普算仪，申请按留置流程入港。”

频道对面沉默了一分钟，随后再次响起。

“船员申报人数不符，请提供有效资料。”

瑟琳回头看了一眼茉莉，似乎察觉到自己可能被针对了，少女不自觉的缩了缩肩膀。

“返航路上捞上来的幸存者，逃生舱里就她一个。舱体外码烧没了，估计是碰上私掠船团的商队甩出来的。”

戈尔根突然把通讯器掰了过来，平淡的开口。

对方几乎低不可闻的嗤笑了一声。

“来源，生体状态，所属船只？”

“都不清楚，人是醒了，但状态不好。轻微缺氧脱水失温，话说不利索，也记不清东西。请按无归属幸存者流程接医务。”

“请确认，私售未申报货物将面临处罚。”

“确认。”

频道那头再次安静了几秒。

“了解，请保持当前航速不高于每秒八码，关闭除姿态控制外全部外向推进接口。你舰将被分配至灰色接近通道，后续由引航艇接手。”

主屏上的公共航道导航图闪烁了一下。原本的主要进港航道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明显偏离繁忙区的细长接近轨迹，几乎要绕个大半圈，最后切向港口背面的回收栈桥区域。

自由港在舷窗外慢慢转过角度，那片冷清的区域越来越近。茉莉能看见隔离坞外层的金属框架，几道伸缩式导轨收在两侧，中央留出了一条足够容纳排险者号的空槽。

随着排险者越来越近，轻微的震动从船体下方传了上来，船体已经被牵引臂扣住了，船身缓慢对准，被牵引臂一点点的拉进了坞内。

随着磁锁锁定，整段栈桥带着排险者移进了港内，身后的隔离门封闭。

“排险者号，已完成泊入。执行入港前最终程序，完成前，任何人不得离舰，任何货物不得转移。”

戈尔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摘下耳机往台上一扔。

......

“请随我来，幸存者。”

等到茉莉终于离开舰桥时，排险者号的主通道比平时更安静了些。乌尔加抱着胳膊靠在旁边，一副憋着火的样子，戈尔根正在和后续的负责人确认报酬和留港时限。更远的地方，瑟琳正在联系舰船维修事宜，见茉莉要走，她抬了下手，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没开口。

入港流程很长，很长，长到疲倦。等到留置事务组上船确认后，他们用了一堆技术手段对那台普算仪扫了又扫，又确认了第一接触人，戈尔根只说是自己和枪炮长，把茉莉的行动完全隐去了，但好在他们也没怀疑。最后在签了一大堆字后，他们用隔离箱把那东西当场搬走了。随后将茉莉划到了医务对接的程序里，禁止排险者私自带着无归属幸存者到处晃。

“去吧。”珂尔蹲下，用翅膀轻轻抚了抚茉莉的脑袋，压低了声音“别乱跑，也别随便信别人的话，有人问你你就摇头。”

少女理了理头发，看向鸟医生。

“你会来吗？”

珂尔愣了愣，随即点头：“会，等这边一堆表填完，就来找你。”

茉莉这才跟上已经等了一会的副官。

隔离船坞很窄，除了中央的排险者号之外，只有平台通道和冷灰色的单调墙壁。在跟着副官穿过两层缓冲门后，港口内部的通道才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茉莉原以为港口内部和外部也差不多，会布满杂乱的设施和拼接结构，但眼前的通道比她想象的要整洁的多。

通道很宽，两侧的舱壁涂着分区的色带，在冷灰的底色下通向更远处，顶灯不算亮，但照明均匀温和，没有排险者号上时不时就闪一下的疲惫感。

更远的地方，港口真正的密度才缓缓显现了出来。

复杂的交叉通道不断有人经过，种族也各不相同。推着担架的医务员，套着布满油污的外骨骼的维修工，也有看不出是旅客还是别的什么的人，拎着行李裹着外套，等着通行隔断下一次打开。

茉莉行走在其中，好奇的打量着一切。

这里和排险者号完全不一样。在船上时，只有寥寥四个人，空间也被完全同样的舱壁包裹着。而这里则是一座真正的城市，尽管茉莉对“城市”还没什么概念。但少女确确实实是第一次同时见到如此多的人。在离她几米，十几米之外的不同舱室内，同时继续着自己的事。

“第一次进我们港口？”走在前边半步的副官突然开口，似乎是注意到了少女游移的视线。

茉莉想了想，轻轻点头。

“今天这边不算忙，你运气还不错。”副官没有回头，只是沿着引导线继续往前。“要是赶上矿船卸货班次，这条走廊能堵到担架都过不去。”

“这里...有很多人吗？”

“二十万常住人口，还没算浮动的。”副官顿了顿，“跑货的，做工的，躲仇躲债的，做买卖的....什么人都有。”

“为什么...要住在这里？”茉莉低头想了想，认真的问了一句。

副官这次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被逗笑了，但又没真的笑出来。

“因为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家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