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很大,院子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淡蓝色的光。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很慢

我端了两杯热水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没有开口

我知道他会先说话

“你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

“那你出来干什么”

“陪你坐坐”

沉默

“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不说话”

他笑了一下

“我以前话多吗”

“多。你以前能说一晚上,从南边的沼泽说到北边的山,从巨魔的弱点说到龙的鳞片。你说你要杀那条龙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现在呢”

“现在龙在你屋里,你的眼睛不亮了”

他没有说话

我喝了一口水

“你恨她”

“嗯”

“你恨她还是恨你现在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没有躲

“你看我干什么”我说“我问你话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烦人了”

“从你带着她来烦我开始”

沉默

他把水杯放在地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月亮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恨的是她还是我自己”

我没有接话

“我杀她的时候,以为一切都会变好。庄园,爵位,钱,再也不用过那种日子。然后她活了,什么都没了。我以为我恨她是因为她毁了我的一切”

他停了一下

“但也许我只是需要一个恨的东西。没有她,我就得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把她彻底杀死,恨自己为什么要当什么勇者,恨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和你喝热水”

“你还在恨自己”

“我没有”

“你在。你只是把恨她当成恨自己的借口。恨她比较安全。她不会走,她不会还嘴,她不会告诉你你想错了”

他没有回答

“你虐待她,不是因为她该死”我说“是因为你不知道除了虐待她还能做什么”

风从院子里吹过去,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但那又怎样。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不能怎样。有些东西知道了也不会变,就像你知道这扇门嘎吱响是因为合页锈了,但你手边没有油,你还是得听它嘎吱响

“她今天用尾巴劈柴”我说

“我看见了”

“她的尾巴以前用来杀人”

“我知道”

“现在用来劈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我站起来

“只是想说你看见了”

我端着杯子走回屋里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

我躺在角落的铺盖上,听着房间里的声音

她的呼吸很轻。不像睡着了的呼吸,像醒着的时候刻意放轻的呼吸。他的呼吸不均匀,一阵快一阵慢,像在想事情

我想起今天下午

她在院子里用尾巴劈柴,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知道他在看。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尾巴动了一下——不是劈柴的动作,是摇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个人被注视的时候下意识整了整衣领

她不知道自己在意被他注视

也许她知道

也许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摇了一下

也许他也看到了

也许没有

我闭上眼睛

这两个人,一个以为自己还在恨,一个以为自己只是在忍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变了

这就是为什么旁观者清吧

因为你不站在里面,你不疼,你不饿,你不恨,你只是看

看的时候什么都看得清楚

但看清楚也没用,因为你不能替他们活

明天还要做粥

第四天早上,她的身体好了很多

我给他们准备了干粮,比他自己买的多了两倍。我把包袱递给他

“别扔”

“什么”

“面包。别扔在地上”

他接过包袱,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口,围巾绕在脖子上,裙摆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走过去

“你的尾巴会劈柴了”

“嗯”

“还会什么”

她想了想

“还会卷”

“卷什么”

“卷手指”

我笑了一下

“那很好”

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几秒

“谢谢”

“不用谢”

我退后一步

“走吧。路还长”

他走在前面,她跟上去,三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我想起他说的话——“知道了又能怎样”

确实不能怎样。一个人不会因为知道自己恨的是自己就停止恨另一个人,一条龙不会因为知道自己会劈柴就变成人。路还要走,面包还要掰,三步的距离不会变成两步

但至少

至少她的尾巴会卷了

至少他看了她劈柴

至少今天他接过了比他平时多一倍的食物,没有说“太多了”

这些都不算什么

但它们是新的

新的东西很小,小到可能明天就碎了,小到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到

但它们是新的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灰色的,在风里飘。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走得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

也许不是等我

也许是在等她

也许只是累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条围巾在风里飘,线头像在织什么

也许在织一条路

也许在织一件他们都不知道怎么穿的衣服

也许什么都没织

只是飘着

够了

我转身走回教堂

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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